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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起疑(1 / 2)


柳未寒的双膝已然不停颤动,可脊背倔强挺得板直。他咬紧牙关,身侧的双手握成拳,强撑着自己不倒下。

七世长泽王在殿上召见几位臣子,谈笑间偶然打量着殿下摇摇欲坠的长子,又蹙眉移开目光。

他自然对北洛五皇子许文安呈来关于柳未寒是替换公主出嫁事件主谋的信件笃信不疑,柳撷枝是自己亲手从异母姐姐手中于襁褓夺去,好借以供养他的妻眷所用。

他自以为对柳撷枝的规训已经不会再令她能够有任何能力反抗,唯一的变数,只有这个被王后宠大的逆子。

可惜柳未寒自幼便心慈面软,若非是王后历经万苦才得来的长子……他怎能在这样的大是大非上无比糊涂!

待臣子恭敬散去,七世长泽王拾阶行至柳未寒跟前:“你知道吗,你刚出生时,本是不可能熬过那个冬日的。”

“你母后已经无法接受第三个幼儿夭折,这也是为何柳撷枝会被抱入宫。可笑啊可笑,你以为你现如今是在帮她么?”

柳未寒抿紧双唇,瞪着地面,额角被正午烈阳逼出来密密麻麻的汗柱,往下颌徐徐滚动。

“你救了她,谁来救你?柳未寒,你的命,可是她为你续的!你这无用的善良……真可悲。她去北洛和亲,本就是残余的那一丁点用处……”

“她是人啊父王,她怎么能似‘某种东西’那样,以有用无用评定呢?!她就应该被榨干所有的价值吗?!”

柳未寒的嗓音夹杂难以压抑的悲戚,沙哑地与父亲顶嘴。

“可怜的寒儿,最没有资格说这种空话的就是你。”七世长泽王捂脸低沉笑着,“你去还给她,你把你这样康健的身体,还给她,成全她吧,让你的母后心碎,也让长泽的百姓们知道,他们拥戴的到底是位多么善良,舍己为人的储君!”

柳未寒启唇半晌,未能吐出丝毫词句。

“但是柳撷枝知道吗,她知道这样帮助她的你,正是她病痛孱弱的缘由吗?她还会不会,感激你伸出的每一次援手?”

“起来吧,你自己回去想清楚,不要再做一些无意义的事。”

“到底是继续对她用那套伪善的面孔,还是好好想想当她死在北洛后,长泽未来又该如何将北洛压到北境线以后。”

说完这些,七世长泽王挥袖离开。

留下柳未寒瞬间瘫倒在地,被日光刺痛的双眼中,是复杂而痛苦的血色。

-

在马车中摇晃着醒来,日头已到正午,柳撷枝看着空荡的车厢下意识掀开门帘,是许文安清瘦的背影。

放下心来,她也坐到他身边去。

“饿了吗?”他温柔问。

“有一些,我们现在往哪儿去?”

“离开江宁府也不久,一时半会不会有人家的。后厢有我从贵娘那儿拿的不少吃食,我先找个林荫停下。”

柳撷枝拦住他准备牵引方向的手:“没有那么饿。你怎么能没把我弄醒就放到车里的?”

“你很轻。”他莫名叹气,“比我救助过的一些饥荒灾民都还轻,真不知道你在宫里吃的什么。”

“我吃不下什么,只能像小鸡啄食那样,这吃一点,那吃一点。长泽收贡最多的还是渔产,我记得幼时吃过一种酱鱼块,母后说是鲟幼,嫩极了,我吃了几大块!”

“后来呢?”

“后来腹泻了几日,几乎要瘫倒在便盆上,宫里的太医说我不能吃渔产,哪有这种道理!”柳撷枝沮丧耷拉唇角,“但我真的很爱鱼品菜肴,可如果吃后只能睡于便盆上……那还是忌口罢。”

许文安笑道:“知道了。”

“知道什么?”柳撷枝支起双膝,用手掌托起下巴,看着前方有些坑洼的民道土路。

“知道你吃东西像小鸡,这里一口,那里一口……”他咯咯笑,像跟着母鸡奔跑的聒噪小鸡。

柳撷枝托着脸扭向他,剜他一眼,许文安才不在乎,依旧是乐呵呵的:“我以前流浪的时候,在某个郡王的封地里,他的儿子骑马从我身边疾驰而过,看我可怜吧,又折回来给我递吃食。”

“我狼吞虎咽,老实说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后来他带着一帮狐朋狗友,讥笑我连他的马粪都接去吃。”

“原来是马粪啊……我当时没生气,因为就算是马粪,也让我多活了好几天嘛。”

“我那时便极瘦,也许和你差不多。看来长泽王宫对待公主的膳食,不过类比马粪嘛。”

他轻快地说着极其悲惨的经历,仍是漫不经心。

这是他前世从未与她提过的,柳撷枝的笑颜逐渐淡去,她认真看许文安的侧脸,他的扑朔眉睫,他轻挑着的眼尾。

他也是个傻瓜!怎能被戏弄也不生气的!

“那郡王的儿子真是过分。”她忿忿不平。

“还好。”他空出一只手,揉揉柳撷枝乱糟糟的头发,“现在那郡王无后为继,正好领地最终可以回到父皇手里,也算报应咯。”

“真是好报应。”

“笨蛋!你真信这是报应啊?”许文安狡黠一笑,“也没费多少力气,我把他两个儿子都阉了,一个送去圣殷挖海矿,还有一个嘛……下次再告诉你。”

柳撷枝瞪大眼。

她记得许文安曾经是如何忍气吞声,无以抵抗。她记得他每一个偷偷避开自己独自挣扎思索如何应对责难与困境的深夜,他从未有过这样睚眦必报的权力与自信。

她为能够反抗的许文安感到高兴,可又有些害怕。倘若她有朝一日也不得不违背他的意愿………

“想什么?”他见柳撷枝发呆,牵引马儿停至路旁矮草上,从手腕上解下一条发绳,把她额间的发丝温柔挽到脑后,“伤人取乐从来都是恶劣行径,可如果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气息拂动柳撷枝羽睫,她看着许文安喉结滚动近在咫尺,还未被岁月仓皇削至锋利的下颌依旧温润。

“知道了。”她点点头,又将几缕头发从他手掌中滑落。

“你又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是个根本不懂怎么帮女人盘发髻的笨蛋男人啊!”柳撷枝顽皮地晃动脑袋,把更多头发抖散,顺势抬起手将掌心覆在他的胸肋处,他比自己记忆里这时要胖一些,幸好,他确实过得比前世不错。

许文安身形微颤,露出有些错愕的神色,但蹙紧的眉头很快舒展开:“怎么,我碰到你,你也要碰回来?”

“是哦。”柳撷枝用温热的手心感受他胸腔中有力的跳动,不由自主微笑着。她直到现在才敢确认这不是梦,他是活生生的许文安,是会和她拌嘴,总是学不会如何绑头发两手笨拙的那个许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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