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乾隆对朋党问题这么重视,朋党又有哪些危害呢?朋竞之争,说白了,就是大臣们为了小集团的利益,你争我夺,搞窝里斗。朋党问题是中国政治史上的一个痼疾,它的危害性一言以蔽之,搞不好就会导致一个王朝的灭亡。中国古代有过三次最著名的党争,搞垮了三个大王朝。哪三次呢?唐代的牛李党争、宋代的新旧党争、明代东林党争。牛李党争是指唐代末期以牛僧孺为首的牛党和以李德裕为首的李党的斗争,朝中分成这两大派,斗了将近四十年,结果把唐王朝斗垮了。大诗人李商隐一辈子在官场上不得志,就是因为在牛李党争之中没有周旋好。宋代王安石与司马光的新旧党争,围绕着到底变不变法,也是争了几十年,最后还没争明白呢?北宋已经在内争中不断衰弱,最后灭亡了。明朝的魏忠贤阉党与东林党,也展开了长期激烈的斗争。大臣们忙着结党内斗,没心思管正事,不能全力对付各地起义和关外满族的威胁,明朝也灭亡了。
所以乾隆皇帝对朋党问题非常警惕。他即位之初,朝中形成了鄂张两大朋党,明争暗斗,虽然这个时期朋党活动跟以前朝代相比,并不明显,极为轻微,但是乾隆皇帝的执政风格是防微杜渐,防患于未然,他誓言要在他这一朝,彻底打掉朋党这个政治顽疾。
在乾隆还没开始动手前,乾隆十年(1745年),鄂尔泰得病死了。于是,乾隆打击的重点就落在了张廷玉身上。乾隆深知,要打击朋党,必须先打击这个山头的核心人物,只有这样才能使这个山头的人群龙无首,不攻自散。所以鄂尔泰死后,乾隆一直在观察张廷玉,想抓他的小辫子处理一下。
幸亏张廷玉这个人在朋党问题上是特别谨慎,绝不轻易帮别人说话,也绝不轻易介人各种人事纠纷。他的名言是什么呢?“予在仕途久,每见升迁罢斥,众必惊相告曰:此中必有缘故。余笑曰:天下事,安得有许多缘故。”(《澄怀园语》)就是说,我当官当得这么久,见得事多了去了。每一次人事有变动,人们就在那乱猜,肯定是这个原因、那个原因,猜得很离谱。其实天下事,往往都是很简单,哪有那么多原因。所以张廷玉的从政原则是事不关己,绝不发言。
但鄂尔泰死后,张廷玉还是越来越害怕。因为他知道皇帝要打击朋党,肯定要找他的茬。虽然从他本心来讲,深谙为臣之道,一生谨小慎微,并不想成为朋党领袖,但是身处如此高位,想不被别人攀附是不可能的。主动要投靠他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赶都赶不走。同时,要想在政治高层立足,下面也确实要有一批支持他的人,一批给他抬轿子的人,这样你才能站得住,不可能和谁都不交往。所以他很清楚,几十年间,他给这些门生故旧,也办了很多事,虽然他办得手腕高明,毕竟不能完全没有形迹。一旦查出来,自己没有好果子吃。
所以张廷玉感觉,自己退休的时候到了。
我们说,张廷玉一辈子做官很成功,对“臣道”很有研究。那么“臣道”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及时“抽身退步”,平安降落。如果做不到这一条,那么其他方面再成功,也不过是一场春秋大梦而已。历史上有多少大臣,做官的过程很辉煌,但结尾却很悲惨。所以张廷玉生怕自己哪天因为年老糊涂,犯了什么错,落个不好的下场。特别是现在皇帝憋着劲要打击朋党,一旦自己门下哪个人出了事,把自己牵扯进去,这辈子不白干了吗?所以他就开始寻找机会,打算退休,回老家。
那么,他退休退得顺利吗?不太顺利。
乾隆十三年(1748年)正月,按照宫中的惯例,乾隆宴请大臣,吃完饭后,乾隆和张廷玉聊了会儿天。七十七岁的张廷玉看皇帝情绪不错,就提出了退休请求。他说自己“年近八旬,请得荣归故里”(《张廷玉年谱》)。我啊,已经快八十岁了,可不可以荣归故里了呢?
说这句话之前啊,张廷玉是很有信心,认为乾隆应该会顺利批准他的请求。一个是他给他们祖孙三代服务了这么多年,尽心尽力,应该让他歇歇了。另一个,乾隆现已经不用他上早朝,所以他认为,乾隆不太需要他这个人了,应该会很高兴地放他回家。
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乾隆没批准。
为什么呢?因为虽然乾隆不太喜欢张廷玉,但也并不是完全不需要他这个人。在乾隆看来,张廷玉虽然年纪大了,但是毕竟经验丰富,留在朝中,给自己当当顾问,还是可以发挥余热的。万一有什么突发事件,乾隆以前没遇到过的,张廷玉还能给出出主意。
所以乾隆回答说:“卿受两朝厚恩,且奉皇考遗命,将来配享太庙。岂有从祀元臣,归田终老之理?”就是说,你死后要配享太庙,和皇帝做伴,你看那些配享之臣,很多都是为国家贡献出生命的,你也应该死而后已,能干到哪一天算哪一天,要为国家贡献出全部力量啊。
一心想要急流勇退的张廷玉,马上回答,说配享的大臣,不见得都得干到死,你比如明太祖就允许刘基回了老家。
张廷玉没想到,他的这句话一出口,乾隆的脸色马上就变了,一下子冷若冰霜。原来他引用的刘基这个典故,触动了乾隆的一根敏感神经。
我们知道,刘基是明初开国功臣,然而后来,朱元璋过河拆桥,建国后就不再重用他了,让他退休,后来又偷偷派人下毒,把他毒死了。那么张廷玉提到刘基,让乾隆敏感了,乾隆认为,这是前两年被他不让张廷玉上早朝,张廷玉心怀不满,用这个典故讽刺自己对功臣不够意思。所以你才要退休,是吧?
因此乾隆很生气,马上引经据典,拿大道理压人。他说:
“为人臣者,当法始终如一之荩臣。如诸葛亮,尽忠一生,此乃人臣之表率。人臣不可存图逸之心。”
荩臣就是忠臣,就是说,你做大臣,应该学习忠臣。你要学,就得学诸葛亮啊。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给皇帝一直干到死。你要提前退休,这说明你贪图安逸,不是荩臣,对我们爱新觉罗家族你不够忠诚。
张廷玉一听这话,不敢再接话茬儿了,因为皇帝这个话说得很重。同时又感觉有些委屈,我给你们家干了这么多年,这么辛辛苦苦,没想到却落了个不够忠诚的评语!于是“免冠叩首”,“呜咽不能自胜”。七十多岁的白胡子老头,跪在皇帝面前痛哭流涕。
乾隆看他这个样子,也不忍心再说什么了。招呼小太监:“把张先生扶出去休息吧。”
那么,乾隆皇帝不让张廷玉退休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说张廷玉不是忠臣,不够忠诚呢?
因为乾隆是中国历史上对“臣节”要求最严的皇帝。什么叫臣节?就是人臣应该恪守的节操。
中国的传统社会人际关系,很多都是单向的,不平衡的。在君臣和父子关系中,君和父只讲权利,不讲义务。而臣和子只讲义务,不讲权利。在乾隆看来,乾隆朝的大臣,不管皇帝对你怎么样,重用还是不重用,你每个人都要时刻准备着为皇帝贡献出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这才是臣子的本分。
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甘肃发生了一次起义,起义军攻陷通渭县城,通渭县知县王楼既不能守住县城,又不能在城破之后自杀殉城,而是躲入仓房,留得了一条性命。然而他虽躲过了起义军这一关,却躲不过皇帝这一关。乾隆对不守臣节者从来都是恨之入骨,所以事后特别命人把这个王楼从甘肃千里迢迢押到避暑山庄,亲自追究他的“不守臣节”之罪。乾隆在御座前设下刑具,对王楼亲自施以酷刑,《清高宗实录》说,“亲行廷鞠,加以杖夹,令其羞辱”,乾隆命人给他上了夹棍,打了板子,亲眼看着他在自己面前痛得死去活来,然后才把他杀掉。
所以乾隆认为,大臣必须全心全力给皇帝办事,不能有一点私心,不允许大臣们在忠诚度上打一点折扣。
申请退休却受到乾隆严厉批评,被指责为不忠诚,张廷玉当然心惊胆战,只好打点精神,继续到朝中点卯。不久之后,孝贤皇后病逝,张廷玉被“罚俸一年”,这个事,更是使张廷玉吓破了胆。他步入仕途四十七年没犯过任何错误的光辉纪录,就这样被打破了,乾隆十三年(1748年)之后,乾隆皇帝性情大变,接下来,他是不是还会受到更大的打击呢?因此张廷玉日夜提心吊胆,精神总是高度紧张,老得就更快了。到了乾隆十四年(1749年),七十八岁的张廷玉牙齿都掉得差不多了,面上到处都是老年斑,腿脚越来越不好使,要是没有人搀着,已经没办法长距离走路了。
张廷玉的身体变化,乾隆当然看在眼里。他发现乾隆十三年到乾隆十四年这一年,张廷玉老得太快了,思维明显不如以前清楚,说话有时也颠三倒四了。乾隆心中也不免感叹岁月无情。乾隆十四年(1749年)十一月,有一次他召见张廷玉,聊天的时候,关心了一下张廷玉的身体,说,最近身体怎么样,我看你老得挺快啊?张廷玉赶紧抓住这个机会,详细把自己身上的几种老年病说了说,说皇上啊,我实在是干不动了。
这一次,乾隆动了恻隐之心。这个张廷玉,固然为人有取巧的一面,但是四十多年如一日为爱新觉罗家族工作,也确实不容易。不如放他回老家去享几年清福吧。所以乾隆发布谕旨:说张廷玉这一年老得太快了,因此,特批同意他退休。
张廷玉大喜过望,哎呀,看来能平安降落了,自己这辈子总算功德圆满,能得个善终了。
截止到这个时候,我们可以说,张廷玉的一生确实还算是很完美,享受过荣华富贵,能及时平安降落,死后又能配享太庙,名垂千古。这是所有做大臣都追求的最高境界啊!
可惜,人的命运往往难于捉摸,就在一切本来都安排得很好的时候,又节外生枝了。
这次节外生枝,可以说是张廷玉年老糊涂,自己犯的错。
我们说过,乾隆十年(1745年),鄂尔泰死了,那么在那之后呢,鄂党一位重要人物,大学士史贻直,就接过鄂尔泰的班,经常和张廷玉做对。上一次张廷玉请求退休,乾隆不是批评他不够忠诚吗?打那之后呢,史贻直就经常到乾隆面前进谗言,说张廷玉这个人确实不够忠诚,又没有什么丰功伟绩,没有资格配享太庙。
所以申请退休成功之后,张廷玉心中虽然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但是另一块石头却悬起来了:史贻直又一直鼓动皇帝取消自己的配享资格。如果自己回老家之后,史贻直在皇帝面前再进谗言,乾隆耳朵根子一软,真的取消了自己的配享资格,那可怎么办呢。一想到这,张廷玉又睡不着觉了。
在家中琢磨了几天,张廷玉终于下了决心,决定豁出老脸,再进宫一次,面见乾隆,请求乾隆做出一个保证,保证他不会推翻雍正的遗嘱,让自己在死后,还会配享太庙。
我们说,张廷玉这个举动是非常不恰当的,因为你大臣怎么能随便找皇帝给你写保证书呢?在此以前,这样的举动以谦退闻名的张廷玉绝对是做不出来的,现在他年近八十,确实是有点人老糊涂了。乾隆十四年(1749年)十一月中旬,张廷玉冒着深冬的严寒,颤颤巍巍地再一次进了紫禁城,跪倒在乾隆面前,说明了自己的这个忧虑,说我这辈子啊,挺满足,就是一样,不放心身后的事,因此“免冠呜咽,请一辞以为券(quàn)”(《清高宗实录》)。跪在地上哭着磕头,请皇帝你明确表个态,发个文件。
这个事让乾隆十分意外,也十分不高兴。自己从来没有说过不准张廷玉配享,张廷玉却提出了这样过格的要求,这明摆着是信不过自己这个主子啊。不过张廷玉毕竟早年做过他乾隆的老师,后来又是顾命老臣,如今哭哭啼啼,跪在自己面前,他不好意思撕破面皮,更何况自己已经答应让张廷玉退休,那么干脆就送佛送到西,让他高高兴兴走吧。这样也能创造一段与三朝元老有始有终的历史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