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乌啼霜满天，浮月又穿上一袭黑衣，戴上那张面具，只身前往祈福庙。
兴许是夜幕笼罩的缘故，夜晚的祈福庙与白昼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
浮月站在庙外，看着庙檐上悬挂着的风铃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又想起先前清晨来到祈福庙的场景。
那时虽是清晨，可已有许多虔诚的信徒早已来到祈福庙里做着礼拜，臂弯里挎着一个竹篮，里面放着厚厚的金箔纸和整齐摆放的烛火，上庙前阶梯的时候都是一步一脚印的，嘴里还念念有词，重复说着的是那些祈祷文。
庙前正对着的是一棵枝繁叶茂的银杏树，此时已是满树金光，与庙中的佛光互相映衬，枝头上坠着满满当当的红色祈福带，上面密密麻麻的端正字迹，无非是些平安顺遂，金榜题名，财运亨通之类的，无甚特别，百年来都是如此。
庙里的香火味飘入浮月的思绪，让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城里也有这样一股香火味，令人心静。
而现在，黑夜带走白昼的期许与希望，只留下那些夙愿里的无可奈何。佛光从夜幕的笼罩里渗透出来，像是祈福庙镶着的金边，是荣光也是枷锁。此刻微风阵阵，风铃的声音碎在四周的尘埃里，倒显得凄凉苦涩。
浮月推门而入，脚步生风卷起地上的银杏叶，几片落在浮月的衣摆上。她抬头便对上莫微道长清澈的眼眸，他永远都是这样的无欲无求的目光。
透过树影婆娑，银白色的月光撒在道长的身上，手上的拂尘随风轻轻飘动着，脸上是一副淡然的模样，眉心的辉月标记永远光辉，尽管早已年过半百，身上的仙风道骨全然不灭。
“来了，坐下喝杯茶吧。”莫微撂下手中打扫落叶的笤帚，顺手靠在树干边，就朝着浮月走来，引她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浮月颔首，就看到桌上早已备好了不惑茶，是当年师父带着浮月初见莫微时，他亲自准备的茶。
莫微把拂尘捋好，置于石桌上，看着浮月静静地喝着茶，好像回到了当年初见这小姑娘的样子。
那时的小姑娘，还不叫浮月。
那是诡域消失的第二天，百里无涯带着她来见莫微，小姑娘浑身脏兮兮的，身上有大大小小的淤青和擦伤，左眼眉尾处有一小块烧伤，头发散乱，许是被烟呛过，总是不住地咳嗽。
可即便如此，小姑娘却不哭不闹，只是紧紧攥着手里的箫，眼里是坚定的仇恨。
那时的莫微只觉得小姑娘可怜，却不知她背负着许多。
那杯不惑茶，是他自创的，也只有长久地待在佛门圣地才能有心境制出这样的茶，莫微用不惑茶招待她，一来是为了缓解咳嗽，二来是希望无论过往如何，今后都能不惑。
如今的浮月，早已不似从前。从前她将仇恨和疑惑写在脸上，现在她早已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即便是恨，也能藏匿于心，分毫不露。至于不惑，浮月和过往种种纠缠许久，也无法做到不惑。
浮月呷了一口茶，不惑茶独特的银杏叶香在味蕾化开，又瞬间消散，不留痕迹，何为不惑，不得而知。
和当年的第一杯不惑茶味道一样，味道的消散也如当年一般快。
浮月眼看着远方天刚破晓，带着一股风卷起那堆莫微早已扫好的落叶，不留情面地四散飞走。
这不惑茶的味道兴许也如这一幕，秋风扫落叶，讨不到一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