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在望不尽的宫道奔跑。
柳撷枝已听不见任何风吹草动,似乎自己的双耳被剜去,宫墙上掠过的风把她吹了个趔趄,摔倒在地。
一刹那身子又如扎进了深水中,周遭是混沌的浪将她推向深渊。
用尽浑身力气睁开眼,自己匍匐于一处还算明亮干净的牢中,木铸栅外,桌上烛火也燃尽,又是一日清晨。
脊背的酸痛胜过百蚁蚕食,她咬紧牙关将身子翻过来躺在干草上,又看看绑带浸满血污的手掌。
昨夜在闸口正要过关,许文安与她相继将名碟取出,长泽士兵望至她的时脸色大变。
她与许文安一同行动,按理说不会有何变故,本就完成了和亲的出发礼程,王宫那边应提前下发相关通行准许,便于二人离开。
难道是只可过关北洛,不可过关圣殷?
还没想出其中蹊跷,那士兵稍一挥手,却有百军汇聚而来,将她架起,许文安见状迅速回身亮出兵器,冷冷喝到:“她已籍至北洛,你们可无权代管。”
那领头的士兵附身与他行礼,平静道:“殿下,卑职也不过奉大王之命,恐怕您也被骗了吧?这位女子偷用盛雪公主的身份,本名是索玉儿。虽不知您为何没随队伍回到北洛……但大王有令,绝不可让这恶女离开长泽,查之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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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窗钻入的光柱很温暖,柳撷枝缓缓爬过去,蜷缩身体贪婪品尝着这一点点热。
她当时万般挣扎,解释着自己明明就是盛雪公主,直到筋疲力尽也未能被相信。
想来亦讽刺,自己明明妄图跳出公主身份,改笔命途,可如今真的证实不了时……
牢外有繁杂的脚步声,一群着长泽军甲的士兵打开牢门,将她挟出这方天地。
自己仍在玥港都府,因为事关重大,便是先由大长公主审理。
廊道繁密,留给柳撷枝许多的思考时间。
廊外有海鸟呼啸声,晴朗的天中有几只混杂其中的狂鹰,它们只是漫不经心滑翔,顷刻间又俯冲而下,利爪刺入目标的喉咙,腹背。
她收回目光。
来到厅殿,除了一些侍从,只有坐在高台上的女人,她猜想这便是自己的姑姑,那位传闻中暴戾独断的大长公主。
虽是白日,可厅中无比昏暗,只有两沿点上的几盏烛火将台阶照得明朗。
“真是可怜……”
大长公主慢悠悠开口,声音嘶哑,犹如久旱的沙壑被风呼啸而过。
“偏要找个…看着不男不女,有着鱼尾的怪物…生下你这样的……小怪物。”
柳撷枝猛然抬头,意识到大长公主似乎在喃喃着自己的身世。
“你为什么......还活着呢?”
随着阴暗光影照拂下的长阶,柳撷枝目光步步登高直至与那憔悴阴鹜的女人对视。
“没有人是不应该活着的,姑姑。”冷冷回应。
“你!和你那怪物父亲就不应该活着!”大长公主似乎被激怒,手掌玉戒磕在座椅把手上,丁零当啷,“你母亲!自作自受!我不是你的姑姑!更不是你的姨母!”
父王的说辞一直是自己出身宗室分支,可是听大长公主的意思,似乎生母和父王亲至同辈才对。
她还想套些什么话出来,殿外却是极密的脚步声,还未得任何通报,为首的人便从她身旁越过,匆匆落座至高座旁侧。
她转眸瞧清楚来人,便滞住了片刻呼吸,那人是柳未寒。
身后的侍从们这才低低道:“大长公主,大王子已到。”
她不知为何,那坐下的少年明明在数十日前与自己亲密无间,可如今却似一条警惕而危险的蛇。
急促想要在他面前辩解什么,可是她又想到那天柳未寒的爽约,以及后来许文安所说的使了些绊子——一定是王宫中发生了什么!
“点灯!”
随着大长公主一声尖嚎,柳撷枝被厅中瞬间点起来的灯火刺痛双眼,匍匐于地的身子剧烈颤动。
原来先前的昏暗......是为了这一刻的折磨。
“索玉儿,你是如何进入宫中的?”是柳未寒冰冷的声音。
柳撷枝苦笑,抬眸瞥向柳未寒:“我到底是不是盛雪公主,大王子比谁都清楚不是么?”
他面不改色,睥睨她犹如败犬的模样,逸出一声冷笑。
“你说的很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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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才得以赶到玥港将长宁府王宫变故报予许文安的唐柯匐跪在桌前,等待面前年轻的将军发怒责怪。
许文安盯着他,一言不发站起身来。
暂时下榻的这座民栈,打开窗子便能看见公主都府,他知道柳撷枝仍在那方天地中遭受未知的折磨,面色愈发冷峻。
与唐柯一同赶来的还有听蓉楼的贵娘,她此刻站立于窗侧,双目微眯,也思索着什么,徐徐道:“我出发前便写信请了一位也许能够把撷枝救下的贵人。”
“只是我与他,不似冤家更胜冤家,他是否会如约而至,我不敢与殿下保证。”
许文安苦笑,侧目瞥她:“我也能把她救下来,只是………”
只是……他算柳撷枝的什么人?
那夜他越过长泽士兵,紧紧攥住她冰冷的手,却看到她无望凉去的眼底。
届时的她已挣扎至力尽,像是认命般笑着对他道:“许公子这一路待我不错,如今被骗的滋味,不好受吧?请将我这样的人……忘了吧。”
他怔住,顷刻间手掌被松开,她被拖拽上马车,再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谈不上心伤或是气恼,像一团咳不出的痰,把他本想说的话都堵回肺腑。
初次被她坦诚替嫁而推至千里之外,他想着自己重来一次,许是太过心急莽撞,她并不知两人前世的所有难言悲戚,那便由自己再于离开长宁那个夜晚挽回。
可这再一次……
她总是在退,一步一步退离自己的身侧,他清楚。正如他十分清楚她便是真正的盛雪公主,真正的柳撷枝,所以才更被她绝望的眼眸刺痛心肺。
这些时日她在自己身旁时都在想什么?他到此刻也不大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