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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氏枝叶遭风霜(2 / 2)


春正月丁丑日,正是上元节这日,南军甲士入宫报称:“赵王刘友已薨。”

吕后闻之,哂笑道:“他薨了?是升仙了吧?他看不惯我吕氏女,今日逢节庆,或是上天去寻佳偶了。这竖子死前,有何言语?”

甲士背诵不下那歌词来,便道:“无甚言语,只喃喃几个字。”

“说了些甚么?”

“上元节……平吕……”

“上元节?平吕?他做的千秋大梦!”

吕后正在恨恨间,有宗正刘郢客前来请旨,问赵王谥号、葬仪如何处置。

吕后道:“刘友既幽禁而薨,谥号叫‘赵幽王’便好,实至名归,不亦美哉?葬仪就不必了。以民礼,葬于民壕之内,我看就恰好。”

刘郢客不敢反驳,遵旨而行,果然依民礼,将刘友葬在了城北乱葬岗上。

夜来,此岗无人看守,皆是狐兔乱窜。众赵臣瞒过逻卒耳目,潜入民壕,烧了些柴枝,算是拜祭了。

众臣拜毕,立于岗上,见赵王墓无碑无丘,凄凉似无主荒坟。又望见夜气迷茫,天高月小,满城已无半点灯火,都倍感凄凉,不由放声大哭。哭毕,唱起赵王《幽歌》来,唱罢又哭,如此直至天将明,方才散去。自此,刘友一支便作星散,亲眷流落于民间。

再说那吕后,只用一道诏书,便结果了刘友性命,心下也是不安,不知臣民将如何议论。恰在三日之后,天有日食,长安白昼骤见晦暗。闾巷百姓都仓皇奔出,鸣锣击鼓,恐吓那“天狗”。

见此状,吕后心甚厌恶,坐卧不宁,耳畔似闻刘友临终呓语,便问审食其道:“天有异象,此乃为我乎?”

审食其忙劝慰道:“天象示警,或为他事。刘友怀有异谋,薨也就薨了。那竖子死活,上天岂能为之所动?”

吕后摆手道:“你也不必宽慰我。平白无故日食,不为此事,又能是何事?然我之所为,虽失之过,初心却是为天下,并非为吕氏一门。我归天之后,万民自可知我用心。”

“太后看得明白。天道已移,臣民迟早都会归心。”

“罢罢,顾不得那许多了!天上有日,地上亦有日,老娘便是那地上红日。我之所为,尚无人可阻,事就要做下去。如今刘友薨了,赵王位空缺,便教梁王刘恢去接替吧。”

“那么,空出的梁王位……”

“吕产可为梁王!他那吕国,地狭人稀,无大国气象,实是委屈他了。便教他做梁王,更名梁国为吕国,方才气壮。他也不必就国,就留在朝中,做那少帝太傅,朝夕为我献计,我也好省些心。”

“如此,原吕国又何如?”

“那蕞尔小国,更名济川国,随意打发了便是。你可知?少帝如今亦有皇子了,尚在襁褓中,名曰刘太,已封了平昌侯。这小崽儿,留之何用?就教他顶了济川王吧。”

审食其不由一笑:“太后打理天下,如同弈棋。”

吕后也笑道:“岂不就是弈棋吗?地为棋枰,人为棋子。治天下,也就是个摆布之术,不必非圣贤不可,老妇我也会。”

吕后这一番铺排,朝臣见了,无不眼花缭乱。嘴上不说,却知太后又在扶植诸吕。只是那梁国改名吕国,吕国改名济川国,众人皆暗笑,除公文而外,无人加以理会,仍是按老名号叫着。

却说那梁王刘恢,虽年已弱冠,却还未婚配。他脾性懦弱,不似刘友那般倔强,在梁都睢阳(今河南省商丘市)安居,优哉游哉。睢阳王宫本就壮丽,宫外又有闻名天下的禁苑“梁园”,美轮美奂。刘恢常与文友来往,饮宴于梁园,好似富家子一般。

这年二月,刘恢在梁园踏春,忽接到太后诏令,徙他为赵王,当下便满心不悦。想那赵地苦寒,又当匈奴南犯之锋,岂能与梁园美景相比?再者说,赵国自张耳之后,已相继废一王、薨两王,可称不祥之地,此去无异于赴险地。

于是,接旨后,刘恢便迟迟不动。吕后亦知刘恢不悦,为安抚计,又下一诏,将吕产之女嫁与刘恢。

刘恢见此,更是沮丧,怕又生出更多事来,连忙收拾行装,带着家眷、属官就国去了。

果不出他所料,至邯郸后,诸事皆不顺遂。刘恢所带属官,与那赵国原有官吏,不知何故,便生了些嫌隙。国中政事,纷乱如麻。刘恢北上之时,睢阳有数百户百姓感念刘恢仁慈,自愿跟随北上。这一干百姓,落户于邯郸后,与当地民户又起了纷争。官司打到刘恢面前,刘恢偏袒哪一面都不是,终日不胜烦恼。

再说那吕产之女嫁过来后,更是大显雌威,直吓得人不敢近前。又自带属官十数名,个个都是诸吕亲戚,擅权揽政,只盯着刘恢一举一动。稍有不合意之处,便状告长安,吕后那边,立即就有敕令发来,责备刘恢。

如此鸠占鹊巢,那刘恢实似家奴一般,动辄得咎。想想心灰意懒,便百事不问,只陷身于声色犬马中。然这也不成,凡刘恢宠爱的姬妾,吕产之女探听得清楚,未过三五日,便予鸩杀——你宠几个,我便杀几个。到头来,刘恢万念俱灰,写了歌诗四章,令乐工歌之。

刘恢本是个情种,听乐工唱此曲,想起几个爱姬面容,心愈悲伤,终日流泪不止。

如此生涯,哪里能熬得多久?至六月,刘恢愈觉生之无趣,便一狠心,仰药自尽了。

那吕产之女,将自家折腾成了寡妇,竟也没了主张,只是哭泣。刘恢死讯,便由赵相府遣使,飞报至朝中。

吕后闻知,不禁大起疑心:“好好的诸侯王做着,为何要自尽?莫非他也有异谋,为吕产之女所逼?”当下便遣使,急召赵相入都,要问个究竟。

赵相入都后,不敢隐瞒,将刘恢夫妻龃龉之事,如实禀报了。

吕后听了,冷笑一声:“我猜也是!那吕产之女,有何本事能逼得刘恢自尽?无非是妇人争宠。这个刘恢,实无度量!”

刘郢客便奏请道:“赵王刘恢既薨,可定谥号,其子应为王嗣。”

吕后沉下脸道:“他堂堂一个王,竟为妇人事而弃宗庙,哪里还像个王?哀家之意,谥也不用谥了,其嗣索性也废之。这一门,本就不配做王!”

那刘郢客不敢违抗,只得建言道:“赵地雄踞北边,屏障中原,赵王位不可虚悬。”

吕后当即怒视刘郢客道:“我不虚悬!那刘恒做代王,不是做得好好的吗?徙他为赵王就是。”

不久,太后便有诏令,飞传至代,令代王刘恒徙赵。那刘恒在代地,已安稳了十余年,闻诏大惊,遂与其母薄太后商议:“诸兄弟封于赵者,再死三死,无一善终,我又如何能去?”

薄太后遂道:“正是。吕太后容不得刘氏枝叶,百计除之。而今高帝之子,还剩得几个?你稳居代地,或还可多活几年,倘今日赴赵,明日便是个死。”

刘恒会意,道:“母后之意,与儿臣相同,儿这便致书吕太后,婉言谢绝。”

数日后,朝使携刘恒信返回。吕后拆开信来看,见信中写道:“儿臣蒙恩,守代十余年,使匈奴不敢南犯。今又蒙太后看重,转徙赵王。赵地远胜代地,然儿臣守代日久,于人情地理已谙熟于心,故不愿徙赵,宁愿为太后守代边。乞予恩准。”

吕后看了信,便对审食其道:“想想那刘恒,确也恭谨,十余年未曾生事,拒胡骑于边外。今若强徙赵地,天下人未免有非议,还不如做了这人情,随他去吧。赵王位空悬,无人愿去做,就教那吕禄去!”

审食其拊掌赞道:“如此甚好。那吕禄,尚有些才。年前由胡陵侯徙为武信侯,位次为列侯之首,不如趁此时,加封为王,也可使吕氏再添一王。”

吕后道:“哀家身体,眼见得日渐衰败了,后事不可不虑。此次吕禄回来,便留他在都中,不要就国了,与那吕产一道,为我掌文武大事。只可惜诸吕数十人,唯吕产、吕禄二人,略似吾之子。”当下就召来太傅吕产,低声叮嘱了一番。

次日上朝,吕产、陈平等重臣便进言道:“赵王位不宜虚悬过久,今吕禄为上等侯,位列第一,可以为赵王。”

吕后佯作犹豫道:“吕禄确是小有才。然封王……其德能,可当乎?”

陈平便道:“吕禄之才,可经天纬地,惜乎未逢楚汉争霸时。今为赵王,只觉此位太轻,而吕禄兄才具更重也。”

吕后便笑道:“古今会说话者,哪个能胜于你陈平?也好,如此哀家便准了。赵王之位,既然不配吕禄之才,那么遥领也可。人留在长安,兼顾朝中事,不必就国。”

陈平闻言,怔了一怔。日前吕产私下里招呼时,陈平原想:若吕禄徙至赵地,管他是王是侯,总还是离朝中远了。因此欣然附议,与吕产一起举荐了吕禄。此时方知,吕后如此安插子侄,竟似在布置后事了。

想到此,陈平便眨眨眼,强作欣然之色,贺道:“太后英明!贤才不外放,朝中之事才理得清楚。吕禄才艺俱佳,留朝中任事,乃汉家之福,臣为太后贺。”

吕后笑指陈平道:“哀家睁眼之时,你无须说这些好听话。待哀家闭眼之后,你也能如此说,便是君子了。”

“微臣所言,或有溢美,然不至于无心。”

“好了!你也毋庸辩白了。吕禄封王,顺天应人,也不算是阿谀。我在,听你说话顺耳,这便够了。我那身后事,交付予天,也做不得主了。”

众臣闻此言,皆笑。吕禄封王事,就此一言而定,全无滞碍。

诸臣议罢,正要散朝,刘郢客忽又奏道:“吕禄封王,其父吕释之,亦当追尊为王,方合礼仪。”

吕后道:“不错。宗正府便拟个谥号吧,即日颁诏。”

如此,隔日便有诏下:封吕禄为赵王,留都中任用。其父吕释之,追尊为赵昭王。众臣闻之,仍是敢怒不敢言,各个道路以目,在心中愤愤。

当此际,吕后处心积虑,欲剪除刘氏枝叶;偏巧那刘氏子弟,又纷纷凋零。当年九月,忽有燕使快马入都,报称:燕王刘建因操劳伤身,已于日前病殁。

这刘建,乃刘邦最末一子,在当年卢绾投匈奴后,便立为燕王,迄今已有十五年。

吕后闻报,甚感惊奇,便召燕使来问:“燕王年方十七,政事全托付相府,如何便操劳至暴薨了?内中有无隐情?”

那燕使不敢隐瞒,老实答道:“燕王喜围猎。近日围猎,为狐狸所伤,未能及时敷药,染疾而薨。”

吕后当即面露不屑:“死都如此不雅!刘氏子孙,多似他们老祖,亡命徒也。”

燕使不敢对答,只伏地叩首。

吕氏想想,便又问:“燕王尚未婚配,后宫美人,定又是多多。究竟有多少子嗣了?”

燕使答道:“燕王身后,仅庶出一子,为后宫美人所生。”

“果然!有几岁了?”

“尚在襁褓中。”

吕后一笑,对燕使道:“你且退下吧,谥号及嗣王事,静候诏令。”

燕使便遵命而退,吕后又拿起燕使所呈文书,沉吟起来。

其时审食其在侧,深知吕后心思,便道:“燕王,末枝也,不足为虑。刘建为王,自幼及长,十五年来未曾生事,便令其庶子继嗣好了。”

吕后却道:“审郎,你可知朝野之议,说谁最似高帝吗?就是这个刘建!我不怕高帝子孙有才,单怕有人貌似高帝。也是老天有眼呀,竟将刘建收去了,不然,此子便是天下大患。”

“长得像其父,便可得位吗?”

“你见识浅了!长得类其祖父,也可得上位呢,此事奇怪吗?千年之后,亦必如此。”

“臣生平未闻有此说。且刘建之子,总不至酷肖高帝吧?”

“那刘建,本就是后宫美人所生;其子,又是美人所生。难不成汉家之王,都要给美人之子来做了?”

审食其回味此言,便觉惊异:“太后之意是……”

“你门下,可有那鸡鸣狗盗之徒?”

“有。”

“明日遣一得力者,潜往燕都蓟城,刺死刘建之子,哀家自有重赏。”

“此事易耳。只是……太后此意已决?”

吕后便甩了甩长袖,笑道:“秋之时,扫扫落叶而已。”

审食其便一揖道:“臣领命,这便去扫。”

一月后,蓟城果然有使入都,报称燕王庶子暴毙,系溺水而亡。

吕后召见燕使,故作不解,问道:“襁褓幼子,如何落入水中?有司可曾勘验过,是否有人加害?”

燕使答道:“有司验看过,全无头绪,或为自行落水。”

吕后一笑:“自行落水?如今这死法,真是千奇百怪。”便又回头问刘郢客道,“日前拟了燕王谥号吗?”

刘郢客答道:“已拟好,谥号灵王。”

吕后便道:“这燕灵王也是无福,独子夭亡,即属无后;无后,则国除。这一门,便废了。”

陈平心中一惊,连忙建言道:“刘建一门,可以除国,然燕王位不可废。”

“自然不可废,老娘囊中,有人呢。年前吕台薨,朝野都叹可惜。幸而有长子吕通,人如其名,堪称通达,便去接那燕王位吧,为我守北边。”

诸臣听了,面面相觑,沉默有顷,只得错落赞道:“太后圣明。”

于是,至十月新年,便有诏下:立东平侯吕通为燕王,吕通之弟吕庄为东平侯。

至此,刘邦所生八子,多半凋零。仅存活二人,一为代王刘恒,与薄太后相依为命,屈居代地;一为淮南王刘长,系赵姬所生,由吕后抚养大,因而得存活。

如今算起来,加上齐、吴、楚、琅玡、常山、淮阳、济川等诸王,刘氏子弟及孙辈仍有九人为王,看似人丁兴旺,实则多为弱枝,分散四方,全不成气候了。

吕后问政,至今已有八年。其间苦心布局,或废或立,致使后少帝形同木偶。吕氏子侄遍布内外,其中已有三人为王,即梁王吕产、赵王吕禄及燕王吕通。其中吕产、吕禄两人,因高踞朝中,权势尤重,与审食其勾连,已成难以动摇之势。

如此,吕后既不敢公然坐龙廷,亦不欲还政,专以刘氏为表、吕氏为里,将子侄亲信四处安插,以便来日可放心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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