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雍王章邯就坐在槐荫下读书。他做诸侯王已有些时日,但仍是秦时冠带,身着绿色官袍,一如前朝。
晨起读书,是他在秦内廷少府职上惯有的“早课”。早晨读书片刻,日间处分起繁杂公务来,一整日都觉神清气爽。此时,他正在看《韩非子》,读至“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一句时,便抛了简册,喟然长叹道:“唉!何来圣人?何来四方?书生高论,徒有大言耳……”
这位秦之“贰臣”,至今却还改不了往日的忧国之思,想起亡秦,便纠结不已。
想他章邯,身为前朝勋臣,三年乱局中,本可为大秦建不世之功,却阴差阳错,成了降将,既负了君上,也断送了自己一世英名。
当初,二世皇帝将他擢为少府,位列九卿,他自是感激不尽,有意忠心报效。不料,身逢末世,只能眼睁睁看着赵高弄权,李斯助纣为虐,将那庙堂风气败坏得不成样子。
自陈胜在大泽乡起事后,乱民蜂起,天下已是岌岌可危。偏那二世皇帝却又十分忌讳“造反”二字,故各地官吏只得哄他,说地方上只有“盗贼作乱”。如此掩耳盗铃,能哄得了几日过去?待到时局已不可收拾时,忽从桃林塞传来急报,称陈胜麾下大将周文,率二十万“群盗”杀奔咸阳,前锋已破了函谷关!
咸阳本就无险可守。秦之精锐此时又正远戍长城,近畿一带几无兵马可派。事到临头,百官全无主张,就连朝中的权要赵高、李斯,也只是瞠目结舌,这才有了他章邯崭露头角的机会。
在此之前,章邯从未曾领过兵,也不曾研读过兵书,然他见识超卓,通晓权变,并未被汹汹民变所吓倒。依章邯之见,打仗又有何难?与理财无非是同样道理,都是权衡利弊、巧为调度罢了。那时他正在骊山之下,督建皇陵,闻函谷关已破,便知大事不好,当即快马奔回了咸阳,奏请二世,要领兵平乱。
章邯此次毛遂自荐,成就了秦末的一段回光返照。他给二世皇帝所上的奏疏,有一个惊世骇俗之议,即是:骊山有众多刑徒,咸阳亦有私家奴之子,为数甚多,不妨统统将其赦免,编练成军,用以杀贼。此等杂凑之人,虽仓促成军,总还可以应急。若由他章邯亲自训练,定可击退盗贼。
一个皇家内府的财务主事,竟有如此奇谋,二世皇帝当然高兴,当日便封章邯为上将军。又下诏,将那刑徒与私奴之子尽数释放,编为部伍,从咸阳东门出发剿贼。
章邯果然是老练之臣,一出手便教天下皆惊,连连击破陈胜麾下数路大军。说来也怪,“群盗”汹汹,一路势如破竹,然只要遇到章邯,便不堪一击。
险些倒转之乾坤,便是如此,由章邯一手扶正。他率部连战皆捷,无一败绩,不久便击破了陈胜的巢穴陈县。陈胜兵溃将亡,乘车仓皇逃出,在途中,被自家驭者贾庄所弑。国之大患,就这样被章邯轻松除掉。
彼时,唯有楚地的“武信君”项梁,方为章邯最强劲之对手。
章邯初次与项梁接战,竟然连遭败绩,狼狈不堪。换作别人,这一世英名,怕是便就此罢休。然章邯于此时,却显出他之老辣来:遇强敌,绝不贸然轻进,只是退而避之,耐心等候时机。二世皇帝在咸阳看了半月,便知章邯能战,遂从咸阳源源不断为他添兵,又派去司马欣、董翳两位副将,充作左右手。
果然,待项梁攻破定陶之后,便骄矜轻敌起来,不以秦军为意。章邯看准他一个破绽,轻兵急进,趁夜偷袭定陶,大破楚军。可怜那项梁一世英雄,当晚宿醉未醒,就死在了乱军之中。
末世里,出了章邯这样一员神将,可谓秦之吉兆。若今世不出项羽,则秦末所有的“盗贼”,都将被章邯逐个儿收拾掉,大秦也必不会亡。
可惜天不佑秦,独木难支。巨鹿大战后,项羽威震天下,率各诸侯军四十万南下。彼时章邯驻在漳水之南,所部仅有二十万,面对项羽浩荡大军,如何能敌?故只得暂作后撤,退至洹水之南,一面就急派司马欣奔回咸阳,向朝廷求援。
不想,那巨阉赵高心怀嫉恨,向君上进了谗言,诬章邯坚守待机为怯敌不进。那二世皇帝不辨贤愚,竟有对章邯问罪之意。
司马欣在咸阳听到风声,吓得仓皇逃回大营,向章邯哭诉。章邯听罢,便觉天塌地陷,情知进也是死,退也是死,思来想去,竟是无路可走。他纠结再三,只得派使者去向项王请降。蒙项王恩准,二十万秦军便在洹水之南降了楚。
项羽收降章邯之后,听了范增劝告,对章邯倒是不计前嫌,允诺封他雍王,辖废丘一带百里之地。然这雍王,实为鹰犬,却是不大好做,内外都有不小的忧患。
章邯近来,心里便隐隐有所不安。自田荣乱起,天下又是各处骚动,三秦之地能否得免,尚不可说。军中所派出的斥候,于近日也已报称:汉中正在厉兵秣马,似有一股不祥之兆……
正在思谋间,忽见胞弟章平急匆匆闯了进来,劈头便嚷道:“兄长,不好!褒斜谷南口人马云集,汉军要杀过来了!”
章邯闻言一惊,忙挺身坐直:“你仔细说来我听。”
“汉军近日,集结于褒斜谷南口,其兵马之多,不知凡几,每日金鼓齐鸣,似要沿褒斜道北上。”
“褒斜道?”章邯闭目片刻,而后睁开眼道,“诈术!无须理会。褒斜道栈道已毁,北口我有重兵把守,汉军若敢从此出,斜谷便是彼辈的马陵道。”
“兄长有如此把握?”
“当年若刘邦撞到我刀下,今日早成枯骨!”
章平这才松了一口气,擦擦额头热汗,也在槐荫里坐下。这章平,身材高大威猛,相貌酷似乃兄,早先曾为秦之将军,降楚之后,又获项王赐爵上卿,出镇武关,为雍国之右将军。近日因汉中有异动,受章邯之命,前来协防废丘。
歇了片刻,章平便抱怨道:“兄长,受封以来,如此担惊受怕。这个诸侯王,做得有何益处?”
章邯素知胞弟头脑简单,便斥道:“笑话!春秋至今,有几人可做得诸侯王?乱世之际,能容得你苟活吗?天下局面,正需英雄奋力撑持。贵为上卿者,岂可效小户人家斤斤计较?”
章平解下武冠,背倚树干叹道:“兄长言重了,我岂无救世安民之心?然秦末以来,天下纷攘,欲守方寸之土,尚不能安寝,还谈何高远之志?唉!偌大个天下,说亡就亡了,抛下我等孤臣孽子,不求苟安,又能如何……”
章邯闻言,忽然就暴躁起来:“既是孤臣,便不得诬言先朝!秦之遗民万千,我等还算是幸运的,做了这雍王,也不算辱没门风。我之所虑,唯有汉中的刘邦。彼辈乃宵小得势,不安于位,稍有机会便欲掠地称雄,你我能安稳睡觉吗?”
章平抚额想想,似有所悟,便问道:“那如何是好?莫非我辈须一世睁着眼睡觉?”
章邯便道:“有此心即可。彼等草寇,也不用太看重他,只须牢牢扼住褒斜谷,三秦便可有几世的安稳。”
“弟以为,此事谈何容易!今之士卒,皆来自闾里无赖,不过是为吃口军粮而已。加之昔年项王坑我秦卒,也未免太过狠毒,秦民都心怀怨望,一旦有事,又如何驱使得动?”
“此一节,我看倒不必多虑。各领军将校,毕竟都是我秦时旧部,多少还念着我的好,战事若起,我必亲征,将士们岂敢不用命?”
章平便叹息一声,说道:“唯愿如此。昔项王封兄长为雍王,弟还曾窃喜,哪知这个王位,脚下便是滚油鼎镬。刘邦若来攻,倒不如降了算了!”
一闻这“降”字,章邯便勃然作色,双目冒火,直视章平:“弟若欲降刘邦,今日便可割了我首级去!彼时降楚,乃是事出无奈,然既降了一回,就不可再降第二回!赵高负我,项王他并未负我,今日若再降刘邦,那便真真是朝秦暮楚之徒了。”
“我懂了。”章平遂不再争辩,系好了武冠,起身道,“兄长亦不必自责,如此苦心,只可惜有几人能知?我看兄长自咸阳领兵以来,无日不在操劳,还需小心调理才是。我这就回大营去了。”
章邯神色便转平,笑道:“廉颇老矣?还早得很呢。你放心去吧。”
章平遂也一笑:“弟虽无民心可用,但尚有长技在身,治军打仗,不在话下。”
章邯又敛容道:“那沛县老吏,性素反复,或许要孤注一掷。各路探哨,万不可有一刻疏忽了!”
章平便道:“放心,弟谨记。”
章平走后,王府空旷的中庭,复归宁静,唯闻槐上秋蝉悠悠。
章邯拾起地上的《韩非子》,见竹简上沾了灰,也无心去拂,心头便是一阵刺痛:想那韩非,乃何等超群之人,却死于李斯的进谗。我章邯,亦是为谗言所害,得了这“贰臣”之名,万世也难洗清。莫非才华盖世者,就只配如此的结局?
当初,项羽招降了章邯与司马欣、董翳三人,依范增的建言,三将被封为诸侯王。其中章邯为雍王,国在咸阳之西;司马欣为塞王,国在咸阳之东;董翳为翟王,国在北面的上郡。看这地理便可知,这三王,分明就是看守汉中的鹰犬。
章邯的雍国与汉中接壤,在三秦中位置前出。如此的安排,自然是项羽最为看重章邯,命他在此打头阵。
雍之都城废丘,乃是个七百年的古城,西周便曾在此建都,原先叫作“犬丘”。到秦始皇时,因忌讳此处王气,故改名为废丘。
章邯来到废丘,便知已然别无退路,唯有厚筑城墙,多积仓粟,以防刘邦从汉中杀出。以三秦之力,能否挡住刘邦来抢“关中王”,则只有听天由命了。
正在此时,谒者忽来通报,有众将求见,章邯便命唤进庭院来说话。
少顷,有那雍军将领赵贲、季良、季更、孙安等人,一拥而入。个个皆劲装结束,盔甲鲜明,跪于章邯座前。左将军赵贲带头禀道:“闻听汉王起兵来犯,实欺人太甚!我等自兴国以来,尚未建尺寸之功,请大王差遣我等,杀过褒斜道去,提汉王头颅回来见!”
章邯略显诧异,问道:“尔等要去捉刘邦?”
众将齐呼:“正是!”
章邯便大笑:“那刘邦,乃我章某席上之盛宴,岂是你辈案头的菜?”
众将不明所以,都面面相觑。
章邯接着便道:“你等带兵之人,备好军械粮草为首要,摸清军心士气为次要,余皆听令就好。武人不比文人,徒然大言有何用处?”
赵贲道:“粮草军心,已全无疏漏。大王可稳坐废丘,看我辈如何擒贼!”
章邯望了一眼众将,见项王属下郎中骑将吕马童也在,便招呼道:“吕将军,项王遣你来此监国,今见我雍军,与楚军相比如何?”
吕马童道:“勇气可嘉!”
章邯便笑:“吕将军不讲实话了。楚军临战,也是如此大言请战吗?”
“也是如此。”
“哦,怪不得!一个齐国,便打得如此吃力。”章邯便不再理会吕马童,对诸将道,“刘邦诡诈,非比寻常,即便孤也须好好思量一番,各位还是待命去吧。上阵厮杀,或战死或建功,都等不了几日了。”
见章邯对军事布置并不想明言,众将也觉无趣,只得叩首而退。
诸人退下之后,一贯强悍的章邯,心头忽而涌起一阵悲哀,觉方才胞弟所言,也不尽然是错,亡国之臣,似只有苟活这条路了。时势总比人强,况乎这乱纷纷的末世?
正在此时,有侍者来禀告,说可以用朝食了,章邯便回了后殿去用饭。
章邯原是理财之臣,生性简朴,饭食一向极为清淡,封王以后仍是如此。用餐之间,正在心里庆幸这一早还算清净,哪知一碗稀饭未用毕,王府门口忽然闹将起来。左将军赵贲正在门外大声呵斥。
司阍满头大汗跑来禀报:原是一名里正与几个百姓,扭着个乞丐,说是疑为奸细,要闯进王府来请赏。
章邯闻报,立时警觉,饭也不吃了,起身来到前殿,命将疑犯带进来,他要亲自审问。
不一会儿,赵贲带了里正与乞丐上了堂来。章邯看去,原来是一名十八九岁的少年,身着一袭蓝衫,肩挎一个竹篮。又细看,便觉奇怪:那少年乞丐,衣衫虽褴褛,但面目一点儿也不猥琐,双目炯炯,精光四射。
章邯心下起疑,问那里正:“何处捉得这少年?”
里正禀报道:“此人在闹市中流窜,已有数日。一足靴,一足跣,高歌过市,旁若无人。却不见他哀告乞讨,市井老少都围住他观看。人若问他,他便应声答之,机敏谐谑,教众人笑个不住。我看此人,似狂非狂,或是汉中派来的奸细也说不定,故而为大王擒来。”
章邯勉励了那里正几句,便命内史拿出赏钱,打发他走了。
见那乞丐少年不卑不亢。章邯便认定,此人十有八九是汉军奸细,于是问道:“姓甚名谁,何方人氏?”
“我乃巴郡江州人。草野之民,无有官名。”
“你为何事来此?”
“欲往西域瑶池,取水煎药,为家中老母医病。因盘缠不慎失落了,故一路行乞到此。”
“胡说!”章邯拍案威吓道,“煎药何处取水不可,何必远赴异域?人世凡间,又何来甚么瑶池?”
少年却一点儿也不慌,答道:“大王可曾记得,昔年始皇帝东巡,寻的不是瀛洲吗?既然东有瀛洲,西也必有瑶池。世上的道理,便是如此。”
章邯更是生气,喝道:“狂悖小儿!徒步千里,只为取一瓶水,实不合常理。你究竟是何人,从实招来!”
少年叩首答道:“千里跋涉,心诚而已,唯有至诚,方能不悖忠孝。”
见那少年对答如流,章邯便越发起疑,索性单刀直入,问道:“来时可经过汉中?”
“路过,是从陈仓故道来此。”
“故道?不是已废了多年吗?”
“走旧路,小人心里自安。”
“哦?我问你,在汉中何所见?”
“民无所惊,夜不闭户。”
“有兵马否?”
少年便嬉笑道:“大王是智者,此事无需问我。倘无兵马,汉中又何来安宁?”
此时废丘城内百姓,闻听疯癫少年为母治病,竟欲行乞千里,都纷纷来王府门前观看,门外霎时就聚了数百人,熙熙攘攘。
章邯见少年确乎似疯似癫,又问不出甚么名堂来,便命搜身。军卒上来搜了搜,未见有甚可疑之物;取了少年的竹篮来看,也只是寻常农家竹篮。
于是章邯便问:“千里之行,不带余物,何以独独携此竹篮?”
少年答道:“正是取水所用。”
“胡言乱语,竹篮岂可打水?”
“竹篮打水者,古今可还少吗?”
章邯一怔,觉少年似语带讥刺,便喝道:“诳话!是要找打吗?”
他还想再追问下去,但忽觉心烦意乱,大事正多,哪有工夫跟无赖小儿纠缠,于是无心再审,命赵贲将那少年赶出废丘,不得在城中逗留。
赵贲便带领着军卒上前,左右挟住少年。那少年却笑道:“大王,我既已决意要去瑶池,那是谁也挡不住的。曾不闻,君子行事,‘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少年说的,是《诗经》里的两句,意为劝人做事须善始善终。此话恰恰刺痛章邯,他便心生怒意,欲将少年推出杀了。却又一想:小儿毕竟声言为慈孝而来,若杀之,百姓必哄传雍王杀孝子,民心哪里还能收拾?于是强忍住火气,怒喝了一声:“打出去!”
那少年仍是嘻嘻一笑,口中悠悠地吟唱了一句:“废丘之上,安有帝乡——”
待那少年被拖走,章邯便在心中悲叹:亡国之臣,一夜间便翻作贼身,连小儿都敢来当面羞辱,真是生之何益!如此一想,竟然瘫倒于坐榻之上,半晌也动弹不得。
正恍惚间,忽见章平身披甲胄,从门外疾奔而入,跪于堂下禀道:“陈仓县令有流星急报;汉军十万,正从陈仓故道北上,兵马众多,不见首尾!”
“果然是来了!”章邯这才猛醒过来,忙接过羽书来看。
羽书报称:汉军号称十万,浩浩荡荡,自陈仓故道北上,已连克下辩、故道、雍县三城,不日即抵陈仓城下。其部先锋为樊哙、夏侯婴;中军统领为新拜大将军,名唤韩信。汉王刘邦,据闻亦在军中。
章邯掷下军书,冷笑一声:“老儿!欲来关中抢劫乎?”
章平压不住内心慌乱,问道:“汉军如何来了恁多?”
章邯却嗤之以鼻:“号称十万,充其量只得半数,哪里唬得住人?汉军先锋者,樊哙、夏侯婴之流,贩夫走卒而已。至于韩信,不知又是何人。无名鼠辈,闻所未闻,谅也无甚本事。你莫慌,普天之下,能胜我章邯者,唯项王而已。”
“可是,我军在全境仅只三万,如何挡得恁多汉军?”
“你慌甚么?只要大散关不失,关中绝无可能动摇!速传令各营兵马,着即拔寨出发,急赴陈仓。我与你亲往,与汉军一决高下。”
“兄长,你可要三思。刘邦此来,其志不小,其势也汹汹……”
“弟不必再说!那沛县鄙夫,野心甚大,向来以收揽人心为能事。今若降了他,老儿必拿我人头,去换关中百姓的民心。如今只有赴死,或许还能求生。”说罢,便起身要去披挂。
章平忙道:“兄可速请塞王、翟王来援。”
章邯便戛然止步,仰头看看天,黯然道:“昨已快马通报两王,向他们请援,都应允各派一军来,然也不过杯水车薪。昔为僚属,或可共乘一舟;今二人与我平起平坐,指望他们倾国来援,同生共死,岂非做梦!我若胜,彼辈坐享;我若败,彼辈可降,他又何苦要全力来救我?”
章平眼中,顿时就有泪水涌出:“那项王……”
“项王为齐地之乱所困,目下鞭长莫及。日前只派了楚将吕马童,来任雍国相,以壮声势而已。不过,刘邦老儿素不善战,我军只须振奋士气,可一战而溃之,待他逃回汉中龟缩,废丘便可保数年无忧。”
章平仍心有疑虑:“兄长,废丘城坚,何不就在此死守?”
章邯摇摇头,教训章平道:“以攻为守,方有生机;困于一隅,如何得生?你速速回营,去点起兵马吧!”
章平只得拭去眼泪,领命而去。
这时,章邯忽然想起,那乞丐少年,不正是从陈仓故道而来?若非奸细,更是何人?于是急命赵贲带人去追。过了好一会儿,赵贲才回来禀报:“下官问遍了四门守将,说是那乞儿出了北门,一路放歌,往北面山中去了。下官派数路人马去追,均不见踪迹。”
章邯一怔:“汉军在南,他却向北去了?莫非小儿并不是奸细?”遂不再想,命人取来甲胄,全身披挂好,提了刀在手,带着赵贲跨出了大门。
军令一下,废丘城外便是一片鼓角齐鸣,各路人马汇集而来,放眼皆矛戈交错。满城百姓见此景,都是惶惶不安。人们四处打听,只传说汉军即将杀到。眼见雍军部伍络绎而来,秦民心情,便似有五味杂陈——他们既盼汉军驱逐章邯,以解心头之恨;又担心兵燹过处,将殃及无辜。
章邯却全未顾及这些,执戟登上车,胸中猛然生出一股豪气来。南门外,楚将吕马童与雍军众将披挂整齐,三万大军也已集齐待命。章邯便吩咐左将军赵贲:“我今领军前往陈仓,与汉军一搏。你领别军一支赴郿县驻扎,作为接应。如我不利,汉军势大,则可出郿县,寻机袭击汉军之背,助我一臂。”
赵贲受命,自领三千人赴郿县去了。
章邯则自率大军,浩浩荡荡向陈仓而行。疾行了整整一日,到日暮时分,堪堪陈仓已经不远,大路上却见有无数散兵游勇,倒旗曳甲而来。章邯急忙拦住问询,方知汉军早已踏破大散关,铺天盖地而来,至今早,陈仓也已失。
章平便骂道:“陈仓兵将,何以如此不中用?”
章邯心头也是一震:“汉军此来,志在灭我。小小陈仓如何抵挡得住?传令下去,今日再行十里,沿路收容败军,日暮便下寨,明日一早与他决战。”
次日朝食毕,雍军即拔寨而起,急趋陈仓城下。距城五里开外,雍军前军便忽而停下了脚步。只见前面,汉军早已布好了阵,遍野旌旗猎猎,声势极壮。
章平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来得恁多!”
章邯倒也不慌,嗤笑道:“乌合之众,多又何益?”
他当下传令本军,也将阵布好,步军在前,都竖起盾牌,挡得好似铜墙铁壁一般;弓弩手则在后,控弦以待,以防汉军马队来冲。
两阵对圆后,忽见汉军马队潮水般向左右闪开去,露出了中间战车方阵来。一杆中军大纛,当空高悬,上书“大将军韩”几个字。方阵内,只见那旗幡如林,兵甲耀日。汉军在左右开阖之间,数万人皆是静默无声,纹丝不乱,只隐隐可闻刀剑相撞声。
章邯于战车上望见,心里就是一沉,知道汉军已是今昔大不同了。看汉军如今的旗仗、阵法,都一如秦军,动作严整,开阖有序,便料得这韩信绝非樊哙、夏侯婴之流可比。于是叹道:“汉军杂流,居然也有知兵之人!”
章平便问:“如何,我领马军先去冲阵?”
章邯打量汉军阵容片刻,摇头道:“不可。今日汉军,不可小觑,马队冲阵无损于他丝毫。只可全军齐进,一鼓冲乱他阵脚。”说罢,便亲自擂鼓,下令冲击。
雍军的中军大纛一动,全军就齐发呐喊,潮水般向汉军冲了过去。章邯治军甚严,将士都不敢畏葸,昔年无论哪路“盗贼”,都禁不起章邯兵马排山倒海的这一冲。
汉军那一面,扎稳阵脚,岿然不动。韩信亲执鼓桴,作势将鼓桴高高扬起。将士全都挽盾持戟,屏息而立,如箭在弦上。
忽地,一阵鼓声惊天响起。汉军一声呐喊,盾牌全部放倒,战车下涌出无数的巴人弓弩手,向着雍军万箭齐发。见箭镞漫天而来,密如飞蝗,雍军只得止住脚步,纷纷躲在盾牌后面。
放箭之后,汉军阵上忽又是一阵急鼓,中央闪出一辆戎辂车戎辂(lù)车,天子及诸侯所乘之车。来,上有黄盖,威风凛凛。霎时间,众汉军全都收声,一片静默。雍军不知对面有甚么把戏,都不由自主收住脚步,引颈观望。
但见那戎辂车上,缓缓竖起一面绣字大纛来——原来是汉王车驾来了。刘邦挺立于战车之上,身披一领白狐裘;周緤侍立于右,身披一领黑狐裘。远观之,车上之人,宛若天神。汉军将士望见,顿时爆发出一阵山呼。
片刻之后,三千“板楯蛮”自大纛后面一拥而出,身着虎皮,脸涂墨纹,宛如一群斑斓猛兽,列阵于前。有头领一声号令,三千人便以矛击盾,歌之舞之,其声壮烈,撼人心魄。
雍军从未见过此等阵势,个个都惊疑不定,奔走大呼:“妖怪,妖怪!”战车马匹亦大受惊吓,腾蹄长嘶,左冲右突,御者不能禁制,雍军阵列随之大乱。章邯见势不妙,即命御者驱车上前,将龙雀长戟横于轼前,大声喝道:“进者赏,退者斩!”这才稍稍止住了混乱。
不料,汉军第三通鼓,又猛地响起,两彪马军分左右突驰而出,直奔雍军杀来。为首两员彪悍之将,正是樊哙与夏侯婴。
那汉军士卒,本就思乡心切,又经韩信一番调教,此刻无不奋勇争先,只恨不能一日就杀回山东去。
还未等雍军回过神来,樊哙、夏侯婴的马军已到眼前,旋风般冲入阵中,挥动长戟,左右冲杀,雍军眨眼间就倒下百儿八十人。章平连忙拍马上前,截住樊哙,两下里捉对儿厮杀起来。
章邯正要下令围住汉军马队,忽见汉军阵门打开,又有大队步卒如潮水般涌出,喊声惊天动地。其势之猛,锐不可当,酷似昔年的秦军出动。
雍军勉强支撑了一刻,便有人惊叫:“今日活不成了!”士卒便潮水般向后退去。季良、季更、孙安等将领,以往皆与刘邦部伍交过手,但彼时所遇,不过是流窜中原的沛公军,何曾想到汉军有今日这等气势,都吓得脸色惨白。众将迟疑片刻,也调转马头欲逃。然乱军之中,马不得行,众将便索性弃了马,与步卒混作一处,死命奔逃。
若在往时,只要章邯手执龙雀长戟,登高一呼,便能稳住阵脚,但眼下这支新编的雍军,如何能与往日的秦军相比,都只顾抱头鼠窜。章邯不仅弹压不住,连自己的战车也被败兵裹挟而退。
吕马童骑马紧随左右,对章邯苦笑道:“大王,秦军往日神武,到哪里去了?”
章邯满脸涨红,无言以对,只朝那逃将的背影骂道:“蠢物,早知尔等会如此!”
溃退之中,猛见前面抱头鼠窜的正是季良,章邯便命御者加鞭去追。看看已经追上,骖乘就跳下车去,扯住季良的战袍领子,将他拽至车前。章邯便怒问:“武人上阵,就是你这副样子吗?”
那季良惊魂未定,战战兢兢答道:“大王,这汉军凶猛,如何当得?”
章邯火起,正要下令斩了这逃将,但又转念一想:所统之军,今非昔比了;杀了彼辈,还有谁肯来卖命?便只得忍下,怒斥一声:“上车来,莫将孤的脸皮丢尽了!”
待季良爬上车来,章邯便向溃兵大呼:“今日死国,岂有他哉!”遂命御者将车掉头,欲收拾残兵阻敌。
吕马童在旁忙劝道:“大王,兵家胜负,不在此一战,今日哪里就是殉国之日?”
此时章平在阵前拼杀片时,终敌不过樊哙,败下阵来,拍马来见章邯,问道:“军无斗志,奈何?”
章邯回望一眼追兵,对章平叹道:“寡人明白了,往日神勇,全赖大秦。大秦既亡,又何以言勇?今日事急,快收拢残部吧,退往好畤去。”
“郿县更近,为何不向东退入郿县?”
“郿县为废丘门户。汉军大胜,如一鼓作气向东,则郿县如何能挡?郿县若失,则废丘又如何能保?故应先退向好畤,引汉军北向。我且战且退之中,便可趁其骄惰,反戈一击。弟还记得项梁的下场吗?”
章平精神便是一振:“原来如此!”遂将手中长戟一挥,招呼残兵从速退却。
可怜那些雍军,一路遭截杀,丢盔弃甲,死伤狼藉。有半数军卒索性抛下军械,跪地乞降;其余残兵,都紧随章邯逃往好畤去了。
是夜,正逢望月之夕,明光遍地,刘邦在陈仓县衙大宴众将,好不热闹。县衙之内,因县令前日逃得仓促,典籍簿册,狼藉一地。众将便在大堂铺席于地,四角里点了明烛,满堂亮如白昼。
刘邦脱去征衣,换了常服,仍是双腿伸直,箕踞于席,举起酒爵道:“我军与章邯相斗,初战即胜,可谓天意。想那章邯老贼,在此月圆之时,必是正向隅而泣。我两月有余未睡室内,为的就是今日。重返关中,各位将军俱有大功呀!”
众将也都不拘礼节,横七竖八坐了一地,举爵共庆。
樊哙高声道:“今大败雍军,大将军韩信当为首功。我汉军,昔为枯木朽株,今为金枝玉叶,全赖韩公治军有方!”
众将对韩信也都佩服至极,纷纷附和。
韩信便笑道:“将士用命,方成大功。樊哙兄前日攻陈仓,不又是奋勇先登?”
刘邦也道:“不错,樊哙之功,有目共睹。今日我便不避亲了,加樊哙为郎中骑将,明日去追章邯,仍为先锋。”
众人登时欢声雷动,纷纷上前,要与樊哙对饮。
卢绾上前贺道:“樊哙老弟,头功全被你抢去,迟早要加为将军,我来敬老弟一爵。”
樊哙喜得手舞足蹈,提议道:“来来,众人都敞开痛饮,一醉方休!”
韩信连忙站起,摆手制止道:“万万不可!章邯老贼,狡猾万端,今日初败,必不甘休。各部须派人巡夜值守,以防他偷营。兵法曰:乘人之不及,攻其所不戒也。项梁将军昔日之败死,前鉴不远,我辈可不要被老贼暗算。”
此言一出,满座骇然,众人脸上的喜色一下都凝住了。
刘邦便赞许道:“说得对。大将军韬略,端的是不凡!今日只许再饮一爵。关中尚未定,百姓仍如倒悬,若一日不克废丘,我一日便不许尽兴豪饮。”
夏侯婴道:“大王圣明,关中父老盼大王归,如久旱之望云霓。在陈仓扑城之日,我等方破南门,城内百姓便一哄而起,将其余城门打开了。城中妇孺,箪食壶浆,夹道而迎,个个都痛骂章邯。”
刘邦哈哈大笑道:“这个,我也亲眼所见。入城时,有一老妪牵羊给我,说是劳军,尔等盘中这羊肉,便是拜老妪所赐。哈哈!”
周勃道:“大王之恩,遍及三秦。秦民视我,确乎如王师。下官领兵所到之处,百姓皆献门板、稻草,以供我军宿营。”
卢绾也道:“雍军残兵散卒,匿于闾里,各处都有百姓指认,无一漏网。”
刘邦哈哈大笑道:“昔日我被项王逐出咸阳,那是何等狼狈!想不到今朝还可卷土重来。”
众人便齐声赞贺,击掌相庆。樊哙更是拔出剑来,击案助兴。
此时,忽有韩信帐下校尉赵衍来报:“斥候已探明,章邯老贼已率残兵,逃往好畤去了。”
众将闻言,便都疑惑,樊哙高声道:“老贼为何不奔回老巢?”
刘邦道:“这个,却要听大将军指教。”
韩信便问赵衍:“那好畤,是怎样一座城?”
赵衍答:“居民不足万户,城墙残破,易攻难守。”
“章邯此去,难道是慌不择路?”
“下官想,老贼必有深意。”
韩信思忖片刻,容色方缓,断言道:“此乃老贼的诡计!他往好畤,废丘必是空城一座,老贼断定我定会去围废丘。然废丘城坚,数日内不可下,他便可从好畤侧击,攻我之背。大王,大军切不可滞留陈仓,也不可去攻废丘,明日一早,就应拔营去攻好畤。章邯虽还有一半人马,但已是穷途末路,不可容他有喘息之机。”
刘邦大喜道:“何为神机妙算?这便是!如此今夜就下军令,明早拔营。后军三千人,由纪信统领,驻守陈仓,让萧丞相源源运粮来。好在我巴蜀粮多,一时也吃它不完。今晚各位,放开肚皮吃肉,酒就不许再饮了。”
众将便都欢呼,举箸如风卷残云。转眼之间,席上杯盘便一片狼藉。
席间,樊哙问韩信:“大将军,人都道我是莽夫,其实每战我都是用心的。往年我曾与章邯交兵,互有胜负,知老贼不易对付。然今日这一仗,雍军为何如此不堪?”
“人心失尽,常胜将军也是无奈。”
“怪不得!我私下里常想,我这姐夫,如何就有胆量要与项王争锋?”
韩信拍拍樊哙肩头:“打仗又不是斗将,乃斗智也。项王有何可惧?然即便是斗将,你樊哙又何曾惧过他?”
樊哙便大笑:“将军知我也!”
宴席未散时,又有斥候送来急报,说是壤乡附近有雍军的轻车马军,正厉兵秣马,似要赶来增援章邯。
韩信急取羽书来看,看罢对纪信下令:“明日起,你在陈仓城外日日练兵,近山遍插旗帜,声言不日将取壤乡。雍军轻车部必生疑心,不敢来犯。”
曹参在旁,对韩信抱拳道:“经此一战,末将对将军心悦诚服,始知天外有天。”
刘邦闻言,仰头大笑:“只可惜,萧丞相不能目睹此景。”
向晚时分,山色树影都一派苍凉,小小的好畤城,忽就喧嚷起来。雍军残部从陈仓奔逃到此,都倒曳矛戟,尘灰满面,匆匆奔入城中。
章平点验人马,见折损近半,不由满心沮丧,进了设在县衙的临时大帐,对章邯道:“军士死伤如此,这仗如何再打?”
章邯未料陈仓败绩如此狼狈,正在愧悔,闻言便冷冷道:“弟若胆寒,可卸甲遁去,趁那汉军未到,或可脱逃。”
章平急忙辩白:“我实无此心!只是看塞、翟两王袖手旁观,项王又无音讯传来,独独兄长替人卖命,心有不平而已。”
“荒唐!求诸人,何如求诸己?秦川关隘,大部在我手中,虽败一阵,然大局尚未动摇,所余将士亦可用命,怕的就是自家先乱了阵脚。今刘邦来势确乎不小,我日前还是轻看了他。痛定思痛,方知己之不足。我想刘邦这几日,或是去围废丘,或是前来好畤,都自有办法应付。不过,今汉军是韩信将兵,此人非同小可。你速去长史长史,官职名。秦置,“三公”属官,此处为王府的属官。那里领钱,去营中募五百死士,明日充作敢死队。那韩信料定我要固守,我则趁他立脚未稳,驱死士冲他大阵,让他重蹈项梁覆辙!”
“兄长神算,弟无话可说。然当下战守之事,弟以为并不在兵法如何,实是大势不利于我。”
“秦人守秦,有何不利?”
“将士心已散矣!”
“玩笑话!将士用命,与军心何干?商君变法,秦一跃而成七国之首,不正是在重赏之下,人愿死战吗?昔陈胜作乱,周文大军叩关而入,我领刑徒二十万迎战,那刑徒又怎会打仗?还不是以利诱之。”
“兄长,时势易矣,三秦绝非嬴秦。”
章平这句话,说得章邯一怔,过了半晌才叹道:“我也知今日之势,战守都不似当年,然退路已无。素昔忍辱偷生,遭天下笑骂,今朝且做一回壮士吧!”
章平闻言,便默然无语,叩首退下,回营中招募死士去了。
章邯随即唤了郎卫数名,亲自上城,去察看防卫布置。见城头各处,兵民杂错,往来纷纷,都在忙着搬运木石,心中这才稍觉踏实。
来到南门附近,忽觉眼前一蓝衫少年眼熟,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乞丐。章邯便上前喝问:“你如何也在这里?”
少年抬头,见是章邯,便也一惊:“大王,你又如何在这里?”
“何人教你上城?”
“嘻嘻,小人正在街边睡觉,被里正抓来当差。”
“我问你如何便到了好畤?”
“小人被王爷赶出废丘,一路北上,不正是来到此处?只是命不好,正遇上要动刀兵。”
章邯想想,便吩咐道:“你不用做工了,随我来。”
将少年带到南门城楼上,章邯便教他坐下,将口气放缓问道:“你从实讲来,是否汉军奸细?我见你聪明伶俐,如何就上了贼船?若从实招了,便留在我身边当差,可保你一个好前程。”
少年就嬉笑:“我潦倒至此,如何做得汉军奸细?小人确是为母取水治病。一入秦川,便诸事不顺,王爷休要再开我玩笑了。”
章邯仍是半信半疑:“赴瑶池,怕不止万里。一路上关隘险恶,豺虎当道,你一个孺子,岂不是有去无回?”
那少年收了顽皮相,正色道:“人做事,在乎一念。成与不成,皆为天意吧。”
章邯闻此言,忽觉心中触动,便对少年道:“权且信你一回,你也不必做这苦力了。我赏你五百文‘半两钱’,权作盘缠,尽速出城去吧。明日汉军一到,围困起来,没有数月是出不得城的。”
少年一怔,便叩头拜谢:“谢大王!我虽乞讨,但不食嗟来之食。知大王宅心仁厚,有心助我,但旁人怜悯,就如嗟来之食,小人亦不能受。”
章邯大出意外,细细看了少年一眼,挥手道:“如此也好,快快出城去吧。瑶池虽远,日行十里,熬得数年,也总有抵达之时。”
少年便起身挎起竹篮,望一眼城上的纷乱,忍不住笑道:“这刀兵胜负的事,倒是比瑶池还要缥缈了,大王还请自珍。”说罢,便下了城楼,出城去了。
章邯默立于城头,见那少年远去,渐没入丛林中。忽觉他言行不似凡人,飘忽而来,杳然而去,所言亦庄亦谐,细品却大有深意。天地间,竟有小儿聪慧如此,不亦近于仙人乎?想到此,便叹了一声:“孺子说得有理,所谓得失,仅在乎一念之间呀……”
就在章邯加紧布防之际,汉军正按韩信谋划,从陈仓拔营出发,疾行三日,直奔好畤而来。
好畤一带,地势略平,正是适于野战的地方。韩信知章邯向来多诡诈,不会坐以待毙,于是就下令前军,愈近好畤,愈要小心。
果然,汉军方至好畤城下,尚未开始布阵,忽闻一阵金鼓齐鸣,城外的沟沟壑壑里,随即拥出无数雍军。汉军刚刚立定,未及拔剑张弓,便有章平率马军敢死队杀出,蹄声如潮,势不可当。
这一阵鼓角骤起,直惊得渭水滩上鸦雀乱飞。而那汉军将士,却仍是不慌。一杆中军大纛,在阵中缓缓竖起。韩信头戴兜鍪兜鍪(dōu móu),古代战士戴的头盔。,一身紫袍精甲,在大纛下击起鼓来,众军便开始徐徐布阵。
随着鼓声缓急,汉军战车与步卒迅疾分列,忽开忽阖,似有无穷变化。只见中间的士卒似有些怯战,都缓缓向后退去,引得雍军敢死队直冲入阵。领头冲锋的章平正以为得手,不料,对方两翼却忽地包抄了过来。整个汉军大阵,如同八爪章鱼一般,层层卷拢,眨眼便将雍军的五百马军包裹在内了。
这边章邯望见,心里暗暗叫苦,知道突袭计谋并未奏效,只恐白白折了章平。于是便挺起龙雀长戟,正欲下令全军掩杀过去,却见汉军大阵,忽又层层敞开,将那残余的雍军敢死队吐了出来。那章平身被数创,血污遍身,带领了残卒仓促奔回。
章邯正待布置弓弩手放箭,汉军忽有樊哙、曹参当先,率领马军与战车,呼啸而来,后有步军无数紧随而来。只见那黑旗猎猎,漫山遍野,如同黑云压城一般。
雍军的阵脚,霎时又动摇起来,前军士卒被汉军的气势吓住,步步退后,将那中军阵脚也给冲乱。章邯车驾在乱军中左冲右突,拼死才拦住退兵。
两军厮杀了半晌,雍军死伤甚多,堪堪又要抵挡不住。章邯遂长叹一声:“天意难回了!”便命章平自率一军,撤进好畤城中,闭门坚守,自己则引大军撤回废丘。
章平闻令,愤然道:“难道让我在好畤等死吗?不如今朝就死!”
章邯大怒:“胡说!事已至此,战有何益?我引军回废丘,与你互为犄角。你只须闭门坚守,自会有援兵来救。”
章平望望兄长,眼中便有热泪涌出,哀叹道:“汉军势大,这一别,不知还能相见否?”
章邯便斥道:“说甚么丧气话?昔我为堂堂九卿,临危受命,不能身为国死,是我之不幸。既然已错,便不可再错。大丈夫慨然于世,死有何憾?岂能让一个村夫笑话!”
章平见兄长绝无回转之意,只得领命,率部急退入好畤。章邯遂将龙雀长戟一挥,带领本军逃向废丘去了。汉军人马也不去追赶,只把那好畤城团团围住。
韩信带领众将,骑马围着好畤城转了一圈,发觉城池虽然不高,但章平深得其兄熏陶,做事严谨,看这好畤的防务,可谓滴水不漏。城下有鹿角蒺藜遍布,城上兵民皆严阵以待,备好了滚木礌石。更有那民妇村姑,也都上了城,架起锅来,烧好滚油沸汤。
韩信看罢,不禁沉吟起来:此城并非高墙壁垒,若强攻,有两三日便可拿下。但汉军初胜,贵在气盛,如在小小的好畤城下折损太多,于士气未免不利。于是命樊哙每日只在城下搦战,祖宗八代地骂娘,定要骂得那章平按捺不住,出城来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