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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何夜追都尉郎(1 / 2)


竹帛烟销帝业虚,关河空锁祖龙居。

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

这首诗,本是晚唐诗人章碣的一首七绝,题为《焚书坑》。此诗与诗之作者,在史上都不甚有名;然而到了近世,此诗却大大地有名起来。究其缘由,足可发人深省,亦令人叹惋。

此诗说的是秦末大乱之事,寥寥数语,却是字字千钧。秦末大变乱,乃是起自秦始皇猝死,秦二世倚靠权奸赵高篡了大位。因得国不正,便处处疑神疑鬼,朝中自然是正气不伸,奸佞当道。秦政原本就严苛,经此一变,竟而愈加暴虐,终于逼得民反。偌大帝业,虚弱的底子一下便袒露出来,先是陈胜、吴广用了“鱼腹丹书”“篝火狐鸣”之计,鼓动戍卒,于大泽乡首揭义旗。后又有六国旧贵胄与民间豪雄趁乱而起,拔城易帜。三年之内,便埋葬了一个横绝天下的庞然大物。

其实,在起事的诸路豪雄中,并非人人皆为圣贤,而多是鱼龙混杂。颇做出一番事业的,唯有刘邦、项羽两大家。后世的人,说是刘、项二人联袂推倒了大秦的天下,自是十分精当之论。正所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转眼之间,河山便易手。但彼时天下,素来独尊一姓,故不可能由刘、项二人相商分享,这就有了其后绵延四年有余的楚汉之战。

那四年多的景象,正如司马迁所言:“河决不可复壅,鱼烂不可复全。”其变乱,其悲惨,乃近古所未见。

生于乱世者,磨难虽甚多,然也有他们的幸遇。那数年之中,有许多豪雄旋起旋落,大放异彩,成就了其汪洋恣肆的人生,在史上留下了一个不灭之名。

故此,那一段史,便如远古之夕阳残照,读来令人回味无穷,亦觉悲壮莫名。其间的英雄末路与竖子成名,两千年来,更是为史家所津津乐道,至今也未曾被冷落。

且说汉王元年(公元前206年)五月的一个夜里,汉中郡的郡城,亦即南郑这个地方,近郊的汉军大营已熄灯多时。除中军大帐外,各帐均是光亮熄灭,军卒们酣然大睡,全无牵挂。

冷月之下,象征汉王权柄的旄旗,静静低垂,状似有气无力。营帐之间偶或响起的巡更刁斗,声若呜咽,显得凄凉万端。

营门前,几名执戟卫卒强打精神,也仍是昏昏然,只觉得眼皮愈发沉重。其中一个,居然立着就打起盹儿来。忽然,一阵马蹄声轻微响起,由远及近,从大营内悄然而来。众卫卒毕竟有历练,瞬间便被惊动,都是浑身一震,将长戟交搭,阻住来路,低声喝问道:“是何人?何事出营?”

来人是一年轻军吏,面略黄而身长,甲胄整齐,披一袭皓白战袍。他放马缓步到了营门,猛然勒住马。卫卒忙取来守夜灯笼,高擎过头,看胸甲结花,方才辨出,此乃一位都尉。只见这都尉翻身下马,解下腰牌递出,自报了一声:“治粟都尉。”

一卫卒接过腰牌,靠近灯笼看看,又问:“可有出入符节?”

来人道:“有!”说罢递出。

卫卒将官职、人名验罢,还回腰牌与符节,却是满脸狐疑:“都尉,此符节今日虽可出入,但何事须半夜三更出营?”

那都尉并未立刻答话,只略略转身,回望大营片刻,才说道:“有军令!调粮!”

卫卒仍问:“可有汉王虎符?”

那都尉面露不豫之色,叱道:“我又不去调兵,只去石梁亭催粮。”

几名卫卒互相望望,放下长戟,不十分情愿地搬开门栅。其中一个,随口嘟囔道:“一个多时辰即可天明,何苦要赶夜路?”

都尉不禁火起,喝道:“为何如此多事?”

那卫卒手指营门高悬的禁令牌,忙赔笑道:“近来逃亡甚多,君上与韩太尉严令盘查出入,请都尉息怒。”

那都尉翻身上马,一记鞭鸣,急催道:“速速让开。今夜不催,尔等便要断炊了!”

卫卒们这才慌忙闪开,放都尉出了营门。那人出得门去,即回首诡秘一笑:“各位儿郎,敌在关中,何苦与自家人过不去?恕我不敬,来日再会!”

众卫卒茫然不知所措,只呆望着那白袍都尉飘然一骑,绝尘而去。

人踪既远,夜色愈显深沉,营门又复归于寂静。两只巡夜灯笼置于地上,明灭不定,酷似一双蒙眬睡眼。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营内忽又有马蹄声骤起。一文官神色仓皇,策马飞奔而来。两卫卒举灯高照,不禁愕然:“丞相!”

丞相萧何勒住坐骑,厉声喝问:“夜来可有人出营?”

“有,是治粟都尉韩信。”

“走了有几时?”

“半个时辰。”

“荒唐!为何不拦住?”

“禀报丞相,验过他符牌,皆无误。”

萧何便不再问话,喝了一声“闪开”,众人慌忙去搬门栅。待门栅徐徐打开,仅可容一人通过之时,萧何便等不及,猛力一鞭,胯下坐骑便有如疾风飙起,驰过门栅,冲出营门去了。静夜里,马蹄声密如急雨,听来格外惊心。

一卫卒喊了声“丞相……”,便噤不能言。众人不禁瞠目,良久才回过神来,面面相觑。其中忽有一人醒悟过来,忙返身回营,禀报值夜校尉去了。

这一番嘈杂,惊动了正在观楼上瞭望的哨卒,高声向下问道:“营门何事,闹得这大声音?”

卫卒答道:“萧丞相一人一骑,奔出门去了!”

哨卒便懒懒道:“我道是何事!丞相必有急务,不关你我事。莫再自相惊扰,打搅了兄弟们睡觉。”

片时之后,大营再次归于沉寂,唯闻虫声唧唧,四处似充满诡异之气。卫卒们执戟肃立,倦意全消,心头忽涌起一股莫大的恐惧:“今夜大营,恐有变!”

就在此时,汉王大帐内,数盏膏油灯微火摇曳,一派昏暗。新近受封汉王的刘邦忧思满面,正蜷曲在几案旁,借酒浇愁。

数月来,世事变幻,匪夷所思。刘邦为诸多得失所惑,满心沮丧,箕踞在席上,只顾喝闷酒。醉意渐渐上来,他愈发郁闷,断断续续,哼起了家乡谣曲,眼前景象,也似随之浮动。须臾间,泗水畔之草木景物,尽皆奔至眼前……

就在三年前,刘邦尚在家乡沛县丰邑,正做着不起眼的泗水亭长。当年,他在水畔的芦苇丛中,常邀来县吏萧何、曹参、夏侯婴、任敖,以及乡邻樊哙、卢绾、周勃等一干朋友,谈古论今,把酒尽欢。

诸人与刘邦友情甚笃,皆直呼他的本名“刘季”。所谓刘季,即村语中的“刘三”是也。此情此景,恍似就在昨日。可是,三年眨眼一过,一顶汉王的冠冕戴在头上,给自己取了个大号叫“刘邦”,很多事,竟都身不由己了。

刘邦想到此,长叹一声——美酒常有,然何处还可觅得此等豪兴?

当初举义之后,刘邦被沛县父老推作了沛公,拉起三千兵马来,人称“沛公军”,之后,又投奔了楚地义军的总首领项梁。

项梁,乃江东下相人氏,楚国名将项燕之子。秦末大乱,他不甘落于人后,率八千江东子弟揭竿而起。后又在民间寻得楚怀王之孙,扶立为王,对外仍称“楚怀王”,为各路义军所共尊。

彼时之项梁,自号“武信君”,素孚众望,威名远扬,是最有希望夺得天下的一个豪雄,惜乎其大意轻敌,为秦将章邯所杀。正因他的提前退场,才为刘邦空出了一片可施展的天地来。

年前闰九月,楚怀王与诸侯共立约定——“先入定关中者为王”。嗣后,怀王便命刘邦领军一支,向西而行,去攻取秦都咸阳。刘邦所率的“沛公军”,彼时不过是一支弱旅,人马仅万余,兵卒皆原为农夫、屠贩之流,却阴差阳错,一路克敌,最后兵临咸阳城下,得了“先入关中”的头彩。

然世道纷乱,恃力者便是强者。仅一个月之后,楚军的另一强势首领项羽,便统领大军四十万,赶到咸阳来争功,不肯让刘邦做这关中王!

这位项羽,本名项籍,羽乃他的字,世人皆称他项羽。项羽是项梁之侄,秦末随叔父举义,曾与刘邦结拜为兄弟,联袂击秦,现已成楚义军之最高统领。

当初,北戍长城的悍将王离,奉秦二世之命,率秦军十万南下平乱,围住了赵义军的都城巨鹿。项羽为救赵,率楚军破釜沉舟,在巨鹿城下与王离大战,尽灭秦军精锐,一战成名,威震天下。

项羽其人,不单勇力过人,且生性暴戾。入咸阳后,全不顾刘邦与秦人曾有约法三章,杀了亡国之君秦王子婴,又烧尽了秦朝宫室,以雪洗曾经的灭国之恨。

至今年二月,项羽又自封为“西楚霸王”,俨然天下之主,分封了十八诸侯王,刘邦仅为其中之一。

若仅仅是如此,刘邦倒也能忍;然项羽猜忌心忒大,不顾怀王的先前之约,偏把刘邦封在了咸阳以西的汉中及巴蜀,等于贬在边荒化外,这又教刘邦如何能忍?

最令刘邦切齿者,乃是项羽的无情无义,竟然不顾杀亲之仇,将那秦之降将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人都封了王,在咸阳左右一字排开,号称“三秦”,以图扼住汉中之咽喉。

四月初,项羽又在戏水这地方大会诸侯,令诸侯各自罢兵,回封地去,不得再斗。而后,才放下心来衣锦还乡,率兵回彭城去了。

刘邦一路冒死杀伐,原本指望做个关中王,高卧咸阳,光宗耀祖。却未曾料,同时举义的诸侯豪强,各封了一方好地,极尽风光。唯他这个屈居西陲的“汉王”,有何尊荣可言?略等于鄙地一个郡守罢了……

想到此,刘邦又长叹一声,捧起酒樽,眼前便是猛地一花。浑浊醪酒中,似浮现出项羽的一副得意之状来。

刘邦忍不住,骂出了声:“呸,无义之徒,有何得意?”

侍从在侧的谒者赵衍一惊:“大王,因何事发怒?”

刘邦便道:“何事?无事!寡人正骂一条狗呢。”

这赵衍,自霸上投军,便跟从汉王左右,知君上喜怒无常,便故意装作懵懂:“军营之中,下官从未见有犬只出没。若有野犬窜入,军爷们三月未食肉,怕早就捉来吃了。”

“有!如何没有?犬在关中,蜷伏爪牙,已窥伺寡人多时了。”

“关中尚远,有几条狗,也无关痛痒。大王请宽怀。”

赵衍忙以眼神示意左右,近侍随何便抢步上前,接过刘邦手中的酒樽。近身郎卫周緤(xiè)也上前,欲扶住刘邦。

刘邦以衣袖一挡:“尔等统统出去吧。今夜也无甚事,就让我自斟自饮好了。”

赵衍与众涓人会意,都躬身退到了帐外。

刘邦喝了些酒,胸中郁闷,仍无以解脱,便踉跄起身,从剑架上取下那柄“赤霄剑”,将其从鞘里抽出来。

此剑为上古青铜剑,剑脊至刃宽二寸半,剑重九锵,剑柄镶有七彩珠玉。饰物虽略显古旧,但剑锋寒光,仍是灼灼如新。

细抚剑刃,刘邦似觉有一股寒意,从指尖渗入双臂,心情便一振。这剑,大有来历,是他的贴身祥瑞之物,须臾不可离。

那还是在始皇三十五年(公元前212年)秋,有一美髯奇客,从关中道上来,路过沛县城中的泗水亭,打尖歇息。刘邦在此做亭长,见来了远客,便欲尽地主之谊。当下向近旁王氏酒家赊得几壶老酒,邀来萧何、夏侯婴等一干人,在驿馆的凉亭下,团团围坐。

那泗水亭驿馆中,槐杨浓荫蔽日,间有桂子飘香,正是把酒尽欢的一个好处所。美髯客三爵酒下肚,顿有豪气涌上胸中,看看座上,尽是草莽仗义之士,便拔剑在庭中舞了一回。舞罢,脱手一掷,剑锋直指亭柱上所悬的一篇榜文。这榜文,乃是大秦廷尉府所颁的一部《贼法》,悬于此处,是为震慑蟊贼宵小。

那利剑飞鸣而出,刺入木柱中,入木半尺,其声铿然如钟磬。榜文编绳当即崩断,竹简四处散落,唯有一根竹简,似小兽般被钉在了柱上。众人定睛看去,那剑锋所刺中的,竟然是一个“秦”字!在座诸人,便都大惊失色。

美髯客仰天一笑,对刘邦道:“在下行走四方,昼伏夜行,所遇之事,皆甚奇也。”

座中萧何,本是精通律法之人,凡过手之通缉文牒,皆过目不忘,此时脸色便是一白,抓住那人衣袖低声问道:“客人莫不是……兰池刺客?”

美髯客淡然一笑:“非也。我区区一个行者,何来胆量屠龙?”

刘邦也敛容道:“豪客有何奇闻?也说来我等听听。”

美髯客便道:“我行遍天下,见各地无不惨苦,黔首之民,奄奄待毙。唯是楚地最为豪雄,民间义士,结伙团聚,都志在鼎革。每至一处,只用口唤一声‘楚虽三户’,必有乡里耆宿来迎,备酒水招待,聚议汹汹,以待天时。地方官吏皆知此情,然民怨之盛,几近决口,即是神仙亦无良策——他还能将天下的人都捕尽不成?”

刘邦与萧何等人面面相觑,都知“楚虽三户”的谶语,下句便是“亡秦必楚”,然这杀头的违碍之语,如何就能在光天化日下脱口而出?

刘邦惊道:“此处也是楚地,何不闻有此等事情?”

萧何忙截住话头,举起酒爵敬道:“志士见多识广,我等草民,徒有欣羡之心了。然则,国士谔谔,总须定于一尊才是;我辈才具,尚不及国士,还是饮酒为好。”

美髯客睨视萧何一眼,摇头道:“唉,英雄缄口,哀莫大焉!天下之大,何处能觅得一个知音?莫非楚地之风,如今也委琐至此了吗?”

萧何闻言,脸上就是一红:“先生超脱,以四海为家,小吏自是敬佩之至。而我辈凡俗,终日营谋升斗之食,只为妻小而已,真是惭愧得很。”

刘邦却亢声道:“萧主吏,这不是你的本心之言吧?斗食小吏,非我辈也。草泽之中,或许就有龙蛇在。”

萧何便道:“江河草泽中,虎豹或许有。这龙蛇吗……却不见得。”

“哈哈,美髯客乃豪侠之人,不是外人,萧主吏不必掩盖。你萧主吏若不是龙蛇,何人更还有资格?不然的话,我刘季一介乡鄙匹夫,当初,萧主吏为何要力荐我刘某为亭长?往年我受命赴咸阳当差,同僚赠我仪程皆为三百钱,为何萧主吏独独赠我五百钱?”

“此乃乡谊而已,季兄不必挂记。弟以为世事不宁,唯静为上。你我都不可狂言招祸。”

美髯客略端详刘邦片刻,不由问道:“亭长,某所见官府之人,多头戴发弁而已。何以兄长独独戴此巍峨之冠?”

刘邦答道:“此冠,乃竹皮制成。样式系不才我揣摩上古遗风,画成图样,特遣属下求盗官前往薛县,访得巧匠,妙手编成。”

“兄长如此招摇,竟是何意?”

“哪里!区区一亭长,怎敢招摇?弟只是想:这满天下,皆是狗眼看人低之辈,欲行正人君子事,若冠冕不堂皇,又有何人畏服?”

美髯客便大笑道:“原来也是个唬人的招牌,兄长端的是聪明!我跋涉南北,阅人多矣,今日相见之下,知尔等绝非燕雀之辈,待长风来时,必为鲲鹏。某到此一游,实不枉此行。罢罢罢!今日我便将此剑,赠与亭长。风云际会,自当有时。这江湖上,或许还可有一日重逢呢。”

说罢,客人急趋上前,从木柱上拔下长剑,双手捧住,递与刘邦。

刘邦慌忙起身辞让:“这,这怎么敢当?”

那人神情渐渐肃然,扫视众人而后谓:“此剑,乃上古周官桃氏所铸,春秋战乱,埋没于南山。始皇元年因山民垦荒之故,方得见天日,后为山中一隐者所藏。前年我行脚至南山,蒙此翁错爱,以剑见赐。但我终为江湖散客,不能成大器。此剑赠与君子,来日定会有一番开辟之功。大丈夫在世,仅数十年而已,不能效刑天舞干戚,岂不是人生至憾?故此,人万不可心死。譬如你……”说到此,客人便一指刘邦的头顶,“今日乃亭长,以竹皮为冠,专事治盗;来日也说不定,就要换成通天冠了呢。”

闻此言,萧何与曹参两人,脸色顿时惨白,其余人也都一时怔住。

刘邦也是脸色一白,压低声音道:“近来始皇帝尝曰‘东南有天子气’,欲再次东游以厌之,眼下朝中廷尉府搜捕甚严……”

美髯客猛然拍案道:“始皇帝果有此言?”他目光炯炯环视诸人。当目光落到座中夏侯婴身上时,年轻气盛的夏侯婴奋袂而起:“季兄,时可矣!”

刘邦连忙将夏侯婴拽住坐下,而后摇头道:“不急,待东南有圣人出吧。”

美髯客愤然而叹:“咄!大丈夫若不图天下,又生之何益?”

刘邦一凛,随即哈哈大笑,忙将话题岔过去:“我就愿闻此壮语!辖十个里长与领有天下,有别乎?没有!这泗水亭,也就是我刘某的天下了。”

众人一时缄默,都不敢贸然言语。座中情状,眼见得尴尬起来。

美髯客也不理会,霍地起身,朝众人一揖,唱了一声诺,便要辞别。刘邦望望天色,挽留道:“客官勿急,眼下似有雨意,不妨歇息一夜再走。”

美髯客摊开双手道:“在下是此身无籍,浪人一个,唯有幕天席地,不便住公舍。”

刘邦便笑道:“小吏我也已猜到。不过,他大秦律虽有条目,‘游士居留而无符,不可’,然在此泗水亭上,本吏就是尊长,不必理会那许多!再者说,萧主吏也在此,万事有他担当。明日恰好有传车路过,客官也可顺路搭乘。”

美髯客微微一笑,手指宽阔驿路,说道:“兄长请看,这山河远迈,大道如砥,其疆域之广,为前代所未有,正待我辈以跬步丈量之。你我生不逢时,耻食周粟,这倒也罢了,若是连海内之土都不能周游,岂非等同蝼蚁了?人各有志,所求不同,在下之宿命,前世已定。诸位,桂花香时承蒙款待,谢了,就此别过!”说罢,将美髯一掀,返身便走。才只数步,就隐入萧萧白杨林中去了,杳然无踪。

刘邦手提长剑,望着来客隐身处,怅然若失,连声赞道:“壮士,壮士!真神人也!”

当下举起剑来仔细端详,见剑锷上的龟纹密密匝匝,一丝不苟。上有“赤霄”两字,乃金文镌刻,苍劲老到。便知是名匠之作,不知由几万遍锻打而成。再看那剑身的柳叶形,更无疑是五百年以上至尊剑器。刘邦心中便一动,回头对众人道:“今日真是奇了。天赐此神剑,诸位作何感想?”

一众好友正自惊愕,都还未回过神来。唯有樊哙嚷道:“哦呀!这是教阿兄起兵吗?”

刘邦便勃然作色,叱道:“莫要胡言!天下事,自有天命。我等还是拜这豪客一拜吧。”说罢,先就面朝草泽深处,长揖了一回。

待众人也礼毕,刘邦便问萧何:“萧主吏,俺在这亭上迎来送往,十年有余,从未见过有如此英雄。你掌一县吏员考核,良莠人等见过不少,可曾识得这等人物?”

“惭愧!一个也无。”

“那么,今日之事,你意下如何?”

萧何笑道:“既有天命,也须待天时。除此,更有何言?”

刘邦闻言,不禁热血上冲,说了声:“好!刘某就是要等那天命!”说罢,来到庭中一口琉璃井旁,伸手打起一桶冷水来。

刘邦捧起水桶想要喝水,却踉跄了几步,险些撞倒了身边的卢绾(wǎn)。

卢绾乃是刘邦的村邻,且为同日生辰,两人之谊,有如孪生。他见刘邦已有醉态,忙上前扶住:“贤弟,你醉了。”

刘邦一把推开卢绾,双手一举,将一桶冷水从自己头上浇下,而后抹抹脸,疾声道:“这哪里是醉?醒世者,我辈沛县人也!”

这临风一呼,声若惊雷。霎时间,泗水岸畔一阵惊扰,苇荡里兔起鹘落,惊鸟四散。众人心头,便都是一凛……

自那以后,刘邦腰间,便常佩此剑。县城内有见识的官民见了,知是前朝上士所佩之物,却不知有何来历,只视刘邦为本县出的一个异人。

次年秋,此剑便应验了美髯客之语,被证实果然是件惊世骇俗之神器。

始皇三十六年秋,阴雨连绵时节,刘邦受县丞之命,押解一队刑徒赴骊山,修筑始皇陵。那些刑徒,都知陵役甚苦,终日劳碌,无分昼夜,去了便是九死一生。即使侥幸存活,那每日皮鞭、棍棒的凌辱,也是万万受不起的。于是在途中,今日三个,明日两伙,便都结队逃亡,当那痛快山贼去了。刘邦纵是邀了樊哙、周勃来做帮手,也是禁制不得。

勉强行了两日,至县境边的丰西泽,入夜歇宿。刘邦屈指一算,如此一路撒豆似的逃人,待到骊山时,恐只剩下自己与两个好兄弟了。到那时,不但自己要服苦役,妻儿亦将收进官府为奴,这又何苦来哉?

刘邦辗转反侧,想了一夜,便拿定主意。次日又走了一整日,至夕食时分,一行人停下来吃饭。刘邦往怀中掏去,摸出钱来,嘱樊哙去买了几坛水酒,与众人喝得酩酊大醉。而后,掷下酒碗,趁醉意上头,便对众刑徒道:“诸君,今日事由我做主,大家都逃了去吧。天地之大,何处不能容人?如此世道,人皆不可活,我亦要去做贼了。”

刑徒们喜出望外,便是一阵欢呼,大半一哄而散。内中有壮士十余人,感于刘邦高义,情愿相随落草为寇。刘邦倚仗酒力,浑身是胆,遂带领众人,朝那泽畔的芦苇深处走去,要往芒砀山间,去寻个着落处。

不一会儿,前面探路的一人仓皇返回,浑身战栗,朝众人嚷道:“不好,前头有大蛇当道,人不可过!我等还是原路折返吧。”

刘邦醉意未消,便吼了一声:“壮士走路,怕个甚!”说罢,便一人提了剑上前,见一条大蛇鳞光闪闪,正在月光下挡住去路。

大道通天,果有妖孽!刘邦便哈哈一笑,仗着酒胆,手起剑落,将那大蛇一斩两截,前路登时便豁然开朗。

众人大喜,发了一声呼哨,便仍随刘邦前行。如此颠颠簸簸,在密密白杨林中走了几里路,醉意上来,个个都支持不住,在草中倒头便卧。

睡了不知有几时,后面又来了一队行夜路的商旅,大惊小怪地唤醒了众人。

这伙行商,似惊魂未定,说方才路上,见一白蛇断为两截,旁有一白发老妇相守,正哀泣不止。众商人甚感奇怪,遂探问其故,老妇人便答道:“有人杀我儿,我哭的正是此儿呀……”

众商人又问:“你儿为何被杀?”

老妇人道:“我儿乃白帝之子,化为蛇,当道而踞。适才为赤帝之子所斩,故老妇哭之。”

商人们大奇,都觉老妇所言,未免荒唐。有人便举起行路木杖,要打那老妪。然而未及一触,老妇便幻化遁形,无影无踪了……

七嘴八舌地听下来,刘邦忽有所悟,原来美髯客的话,竟应验在了今日,心中便不住暗喜。

众人嘈杂了半晌,天色便渐渐地亮了,众人见芒砀山原来已近在咫尺。此山乃名闻天下的一座奇山,在千万里平野之上突兀而起,唯此一峰。此时,一轮红日跃出,染得芒砀山上一片殷红。山下的槐杨林间,瞬时便像聚起了一股浑茫之气。

刘邦见时机已到,便双手持剑,对天作势,大呼道:“秦尚白帝,我今斩白蛇,乃是从天命,各位不必惊慌。信我者,请随我来;惦念家眷的,可离去自便。人活一世,无非讲个快活自在。我等今日落草,乃为情势所迫,各位将来,或有封王封侯的前途也未可知,就看造化如何了。”

同行的刑徒们闻听,心中大起敬畏,皆不言语了,轮流向刘邦要了剑来看,以为是遇到了天神。众人稍事商议,便都死心塌地,声言要跟从刘邦到底。樊哙与周勃混在人群中,相视一眼,神色也都惊疑不定。

刘邦顺势便说:“秦无道久矣,直不拿人当人。吾辈以糟糠为食,破絮为衣,却动辄获罪,断足黥面,罚去戍边筑陵。如此潦倒生涯,还有甚可留恋?今斩白帝子,天地或将倾覆,我等草民,来日便可放胆吃喝了!”

众人闻言,都激奋起来,齐声呼道:“不如做贼!”

刘邦将头顶竹皮冠解下,掷于草中,一脚踩扁,以示与秦绝。心下却暗道:“甚么赤帝白帝?长夜茫茫,众人走夜路,撞了鬼吧!方才斩蛇时,并未见有异象,那不过就是草间一条老蛇,滋养得久了,形同巨蟒。斩也就斩了,有何奇怪。湖上即便有老蛇成精,又怎敌得过一柄风霜古剑?老太婆的梦话,可信不可信,哪里能深究?倒是这丰西泽,大湖茫茫,好一个水乡,令我今日有了个藏身之处。此水之德,当永世不忘才是……”

当日斩蛇举义,刘邦手中所持的,正是眼下这柄赤霄剑。看其锋锷生光,隐隐泛红,酷似曙色一缕,倒真是名副其实了。

帐中的膏油灯,灯芯一阵毕剥作响,忽然就变得明亮起来。

刘邦心情渐好,吟啸一声,便欲舞一回剑。却猛听得执宿郎卫周緤在帐外喝问来人,不一会儿,就有值夜的中郎将王恬启,张皇失措地闯了进来,身后带起的一阵风,险些熄灭了几盏灯火。

只见王恬启甲衣蒙尘,革履沾泥,进来便伏地禀报:“大王,萧丞相逃了!”

刘邦回头看了看,似觉难以置信:“谁逃了?”

“是……萧何丞相。”

“你如何不去追?”

“追了。下官马疲,追也追不上,不知往何方去了。”

刘邦遂提起剑,疾步抢出帐外,似要亲自去追。然看看那月下的遍野林莽,不知深有几许,便又退了回来。踌躇片刻,一下竟颓然倒地。

“大王!”王恬启连忙上前,扶起了刘邦。

刘邦只觉胸中气闷,沮丧道:“我正待与萧丞相商议大事,如何他也逃去了?别人逃亡,不过是妇孺之见,丞相他如何也要逃……萧何啊萧何,我刘季,如今还是欠钱不还的泼皮吗?连你这老匹夫也要逃?失了你这左右手,我在汉中,又何年何月能出头呀……”

王恬启此时又道:“南郑多山,小路纵横。丞相一人逃去,纵是一营人马去追,怕也是徒劳。”

这王恬启,系刘邦之母王含始的族弟,辈分虽尊为刘邦之舅,年纪却略小于刘邦。刘邦中年丧母,于沛县举事后,便召这位小舅入了伙,令其亲随左右,多有照拂,然总觉其人尚欠历练。

闻听王恬启叫苦,刘邦便有些恼:“混账话!丞相一人,三军不换,剥了皮也要把他追回。”

“诺,臣下这就去。”

“且慢。”刘邦定下心来,稍稍振作,便教训道,“我的小舅呀,想我母家的祖上,是那秦将王翦,那是何等了得的人物?怎的到了你这里,万事皆不过心?追人,也要擅驾车马之人去才是!去告诉太仆夏侯婴,教他驾车去追,要多多带人,凡遇歧路,便分道而追,勿得遗漏。”

王恬启面有惭色,叩首领命而去。

刘邦看看手中长剑,灯影下,转眼间似锋芒尽失,便恨恨掷剑于地下:“天不助我刘季!尔等都走吧,走吧,留一座空营给我好了。”

郎卫周緤闻得帐内有剑声,大惊,连忙奔进大帐来。

刘邦兜头便问:“你如何不逃?”

周緤莫名其妙,连礼仪也忘记了,拍着胸甲道:“周某自沛县举义,大小百战,何曾有过逃心?”

刘邦反而怔住,望了望周緤,叹道:“也是。把这剑收拾起吧。”

周緤俯身去拾剑,刘邦又道:“我等在通都大邑沛县举义,却到这鸟不拉屎的南郑终老,周緤,你悔也不悔?”

周緤往昔在沛县以舍人身份投军,忠勇无伦,此时只是大呼:“男儿敢作敢当,悔个甚么?”

那夏侯婴带人去追了整夜,至次日晌午,各路人马均无功而返。夏侯婴无奈,垂头丧气进帐去见刘邦:“禀告大王,臣等追不上萧丞相。”

刘邦起得迟,此时尚未梳洗,蓬头跣足,正倚在案几旁。听了禀报,不禁怒上心头,斥道:“夏侯兄,你封了侯,怎的也无一丝儿长进?那萧丞相,难道能插翅飞了去?”

夏侯婴额头顿时冒出汗来:“大王,微臣已经尽力了。”

刘邦道:“夏侯兄,寡人不懂,一个老儿出走,数十精壮去追,怎会追不上?”

“微臣精熟车骑,绝无渎职,只是今日之事,太难!”

“这话怎讲?”

夏侯婴禀道:“南郑,自古即是荒僻边城。自从大王驻跸,才算是脱胎换骨。从此城欲往关中去,尽为险路。微臣派出去的斥候,一夜间穷尽了城乡大小路径,皆不见丞相踪影。有一路斥候,已追到了褒斜谷口,但见秦岭连绵,山径奇险,哪里能见到个人影?再者说,既然栈道已毁,行路难如登天,萧丞相怎肯往那条绝路上走?依臣下所见,丞相坐骑,不过是平常驽马,怎跑得过斥候所骑的良驹?想必是他不愿被追上,找个地方藏匿了。”

“你说,丞相不会去投项王吧?”

“这臣下哪里得知?想来是不会。”

“可是不投项王,满天下还有何处可栖身?他萧何,莫非是昏了头,要回乡下去耕地?”

“这个么……也未可知。”

刘邦便叹口气道:“那他就是昏了头!好,你退下歇息去吧。”

夏侯婴退下后,刘邦勉强梳洗完毕,发了一会儿呆,叹道:“老儿,你误我不浅!”

原来,在初封汉王之时,刘邦仍驻军霸上,心里一百个不服气,欲与霸王以武力争天下。倒是周勃、灌婴、樊哙等股肱之臣,都把那大势看得清楚,说万万不可动武。又有萧何苦苦进谏,说得头头是道,不由人不信。

当初萧何曾劝道:“我军兵力不如人,故万万不能鲁莽,否则百战百败,岂有他哉。依臣之见,大王可安心在汉中为王,养民招贤,善治巴蜀。待物力兵力养足,再回军关中,平定三秦。只要破了关中,天下事,便从容可图也。”

听了萧何老谋深算的这一番话,刘邦这才服了气,点起人马,来至汉中就国。这期间,身边最得力的谋臣张良,因打算回乡辅佐韩王复国,不得不就此分手。张良于临行之前,为刘邦献了一计。张良道:“待大军过后,请大王将那古栈道尽行烧毁。如此,既可断三秦觊觎我汉中之心,亦可令项王明白,大王绝无东归之意。”

此计,也只有张良才想得出来。刘邦思之,遂大悟,欣然照办。

此后,刘邦驻扎在南郑郊外,蹉跎一月有余,果然等到了时来运转。就在入夏后,齐地的一个旧贵胄田荣,起兵反楚了!

他这反帜一张,西楚霸王项羽原先布下的阵脚,便有所松动。项羽当初在分封之际,难免亲疏不等,各路心怀不平的枭雄,此时便都蠢蠢欲动,欲重演春秋战国之事。项羽的霸王席位尚未坐热,便后门起火,不由得将那田荣恨之入骨,打算起兵东征。

这一局势,令刘邦窥见了一线光亮——东方既生乱,项王必无暇西顾,汉家便可趁乱夺取关中。故刘邦在此时,急欲与萧何商讨方略。萧何却偏巧在此时出走,这教刘邦如何不急:“这老儿,到底有何隐情?”

刘邦想想,若再按兵不动,眼见就要错失良机了,便更如困兽在笼,焦躁万分。秦亡以来,人都说“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此言果然不谬。这煎熬,真真是生不如死!

且说这一夜,韩信果然是纵马进了褒斜谷,走了一天,至栈道被焚处,马不能行,只得弃马徒步。夜间在树丛中草草睡下,天明又赶路。到得一处,前有一条河拦路,好不容易觅得一山中樵夫,询问之下,方知此水名曰“寒溪”,平素水浅仅至脚踝,近日逢春雨暴涨,竟要等对岸艄公来摆渡,方过得去了。

韩信无奈,枉自在溪边徜徉,再看路旁碑石上,确是镌有“寒溪”二字,揣摩了一下路程,堪堪离南郑已有百余里了,想必已脱出了樊笼。于是便在一株大枣树下歇息,等待渡船过来。

山中空寂,韩信倚在树下喘息片刻,猛然想起方才与樵夫打过照面,若汉营派了追兵来,询问之下,樵夫必会详告之。想到此,韩信便一刻也坐不住了,跳将起来,手提长剑,要去寻觅那樵夫。

韩信一面拨开荆丛,一面就在心中念道:“吾辈一生未做亏心事,今日为脱险,却要结果这樵夫一条无辜性命了。天可怜见,令此人枉死!……也罢,此辈今日了结掉这砍柴放马的贱命,又焉知不是福气?”

不料,那樵夫在山中厮混得久了,行走如飞,片刻工夫,早已不见了踪影。十万大山,哪里还能觅得踪迹?韩信徒然在林中跌跌撞撞,面颊与手背屡屡触到荆棘,皆剐得伤痕累累。

半个时辰下来,人未找到,狐兔蛇鼠倒惊起了不少。韩信只得收了剑,一声长叹,仍回大枣树下歇息。时至正午,炎暑渐渐逼了上来,山谷里也气闷起来,唯枣树下尚有些许阴凉,韩信一身困乏涌上来,不知不觉中,竟然睡着了。

再说萧何前夜独自打马出营,追到石梁亭,问了粮仓军卒,皆说不见韩都尉行迹,便费了一番踌躇。自忖从汉中往关中去,古来通道有四五条,西去巴蜀,亦有几条路,韩信究竟会从哪一条跑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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